劉三妹的屋子很小,正中間擺著神龕,供著模糊的神像。她點燃三炷香,插在神龕前的香爐里,然后坐在蒲團上,閉上眼睛開始念咒。咒語晦澀難懂,像山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念著念著,她的身子開始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雙手在膝蓋上抓得緊緊的,指甲都泛了白。
突然,她睜開眼睛,聲音變了,變得沙啞又蒼老,正是李家阿婆的語氣:“伢子,我腌菜壇子里還有半壇酸豆角,記得給你爹下飯。”
李家兒子
“撲通”
一聲跪下,哭得撕心裂肺:“娘,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劉三妹渾身是汗,看著李家親屬又哭又笑,忽然覺得后背發涼。不是怕鬼,是怕這種生死界限被打破的恍惚
——
前一刻還在說阿婆走了,后一刻
“阿婆”
就坐在那里,說著家里的瑣事。就像張阿公說的:“仙娘可怕,不是因為能通鬼,是因為她讓活人覺得,死人沒走,就藏在身邊的霧里。”
離開霧溪村那天,我又路過村西頭的稻田。霧還沒散,青黑的稻穗在風里晃,像有什么東西藏在里面。我想起王氏的瓦罐、李老倌的銅鈴、劉三妹發抖的肩膀,忽然明白,這些傳說從來不是什么巫術,是山里人把說不出的恐懼、舍不得的牽掛,都裝進了霧里,裝進了故事里。
風一吹,故事就飄起來,纏著稻田,纏著山路,纏著每個不肯忘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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