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露水,是像眼淚似的往下淌。”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殿宇的門虛掩著,里面隱約有微光。老陳說,那是三位將軍的神位牌,不管刮風下雨,夜里總透著點光,像有人在里頭點了盞長明燈。“我爺爺說,左宗棠刻碑那天,剛把最后一個字鑿完,就刮了陣大風,碑上的字亮了一下,像有金粉撒在上頭。后來就有了傳說,說左大人的祭文寫得太真,把將軍們的魂招回來了,每到月黑風高夜,就來聽人念他們的故事。”
正說著,院外的古木突然沙沙作響,不是風吹的那種亂響,是有節奏的,像盔甲碰撞的脆響,又像戰馬踏過石板路。老陳攥緊了煙桿:“別瞅戲樓。”
我還是忍不住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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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戲樓像個蹲在地上的巨人,飛檐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張開的翅膀,又像要撲過來的爪子。“民國時有戲班來唱祭戲,半夜卸妝時,有人看見戲樓欄桿上坐著個穿鎧甲的人,手里拎著把斷劍,臉看不清楚,就見盔甲上的銹跡在月光下泛著紅,像沾了血。”
誦讀聲漸漸弱了,像被月光吸走了似的。老陳起身去添油燈,我趁機往碑亭走了兩步,離得近了,能看見碑上
“吳玠”“吳璘”“劉锜”
三個名字刻得格外深,筆畫里像是嵌著些暗紅色的東西,老陳說那是歷年祭拜時灑的酒和血,滲進石頭里,洗都洗不掉。
天快亮時,我跟老陳告辭。走出大門回頭看,名將祠在晨霧里只剩個模糊的輪廓,古木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三柄插在土里的劍。風里好像還飄著半句祭文,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千年前的金戈鐵馬。老陳站在門檻上喊:“下次別夜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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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們念舊,見著生人,容易想起當年的兵荒馬亂。”
我走遠了,還能聽見那聲悠長的回響,混在晨鳥的叫聲里,落在靜寧州的土地上。原來有些傳說不是嚇唬人的,是那些埋在土里的英雄,借著風、借著月光,跟活著的人,說一句沒說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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