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2
月的東營,凌晨四點的天還沉在墨色里,霧像摻了冰碴子,裹著寒氣往人領口里鉆。王建國把橘色環衛服的拉鏈拽到最頂,粗糙的手掌搓了搓凍得發僵的臉,指節上的裂口又滲了點血
——
這雙手掃了二十年馬路,早被風霜磨出了一層硬繭,卻還是扛不住正月里的刺骨冷。
他抬頭看了眼不遠處的公廁,灰撲撲的磚墻在霧里只剩個模糊的輪廓,墻根處站著六個和他一樣穿環衛服的人,手里都捧著個搪瓷碗,碗沿結著薄冰,碗里紅糖水的顏色在昏黃路燈下,像極了去年老李出事時流在馬路上的血。
“老王,該開始了。”
趙嬸走過來,她的聲音發顫,手里的碗晃了晃,飄在糖水面上的香灰粘在碗壁上,留下一道黑印。王建國點點頭,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老周的眉頭皺成個疙瘩,雙手攥著碗沿;小吳是去年剛招進來的年輕姑娘,臉白得像紙,嘴唇咬得發烏;還有張叔、劉姐,每個人眼里都裹著一層怕,像這霧一樣散不開。
這一切的源頭,要從半年前說起。
去年八月,也是個凌晨,負責這段路的老鄭在公廁附近被一輛貨車撞了。貨車司機說,當時老鄭突然橫穿馬路,像著了魔似的往路中間跑。可老鄭醒了以后,躺在醫院里直哭,說他沒跑,是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路中間,那女人背對著他,長發披在肩上,他怕那女人被車撞,想過去拉一把,結果剛邁出腳,就被貨車撞了。
當時沒人信老鄭的話,都說是他凌晨犯困,看花了眼。可沒等老鄭出院,十月初,又出事了
——
這次是劉姐的搭檔,凌晨四點掃到公廁附近時,被一輛私家車撞斷了腿。那司機更冤枉,說當時路上根本沒人,直到車快到公廁時,突然看見車前有個白影閃過,他猛打方向盤,結果撞到了路邊的人。而被撞的人醒了以后,說的話和老鄭一模一樣:“我看見個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路中間,我想喊她躲開……”
接連兩起事故,讓負責這片區的環衛工人都慌了。隊里給每個人加了反光條,還特意跟交警協調,在路邊裝了減速帶。可誰也沒想到,今年一月十五號,老李還是出事了。
那天王建國和老李搭檔,凌晨三點多就到了崗。霧比今天還大,路燈的光穿不透霧,只能在眼前暈開一片黃。兩人分開掃,王建國掃東邊,老李掃西邊,約定四點在公廁門口匯合,一起吃早飯。快到四點時,王建國聽見西邊傳來
“吱
——”
的急剎車聲,緊接著是
“砰”
的一聲悶響。他心里一緊,扔了掃帚就往西邊跑,跑過公廁拐角時,就看見老李躺在地上,三輪車的斗子被撞得變了形,一輛
suv
停在旁邊,司機正哆哆嗦嗦地打電話。
老李被送到醫院后,一直昏迷不醒。直到三天后醒過來,他拉著王建國的手,眼神里的恐懼像要溢出來:“老王,我看見她了……
穿白裙子的女人,就站在路中間,臉對著我,可我看不清她的臉,就覺得冷……
我想跑,腳卻動不了……”
老李的話,讓整個環衛隊徹底慌了。這半年里,三起事故,三個傷者,都說見過穿白裙子的女人。沒人再敢說
“看花眼”
的話,夜里值班時,誰也不敢單獨往公廁附近去。隊里的人私下商量,要不找個懂行的人問問,可又怕被領導說封建迷信。最后還是趙嬸提議,說她老家有個說法,遇到不干凈的東西,用紅糖水撒香灰祈福,能求個平安。
于是,就有了今天凌晨的這場祈福。
王建國捧著搪瓷碗,跟著其他人走到公廁墻根下。地上已經擺好了三炷香,香頭燃著點點火星,在霧里忽明忽暗。趙嬸先跪下,雙手把碗舉過頭頂,嘴里念念有詞:“求您高抬貴手,我們都是苦命人,就想安安穩穩掃個馬路,別再找我們了……”
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滴在碗里,融開一點冰碴。
其他人也跟著跪下,王建國跪在最后面,膝蓋碰到冰冷的地面時,他打了個哆嗦。他不是信這些的人,可看著身邊一個個恐懼的臉,想著老鄭、老李他們躺在醫院里的樣子,他還是把碗舉了起來。香灰飄落在糖水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黑紗,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卻不由自主地想起老李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