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城里的青石板路被百年間的腳步磨得發亮,墻頭上的瓦當積著青苔,每一道磚縫里都藏著說不盡的故事。我在尋訪這座古城遺跡時,遇到了開著雜貨鋪的老王。他五十多歲,臉上的皺紋里都裹著老城的煙火氣,聊起所城里的舊事,他猛吸一口煙,煙圈慢悠悠飄向貨架上的老物件,開口講了這段關于“大仙”的童年奇遇。
1978年的夏天,所城里還保留著完整的四合院群落,老王那時叫王小柱,六歲,跟著姥姥住在南門里的一座老院子里。院子不大,卻栽著一棵老石榴樹,枝繁葉茂的樹冠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樹下擺著幾張竹椅,是街坊四鄰傍晚閑聊的固定據點。那天傍晚剛下過一場小雨,空氣里飄著石榴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濕潤氣息,姥姥燉的蕓豆土豆剛出鍋,滿院子都是飯菜香。
王小柱捧著碗蹲在門檻上,扒拉著碗里的米飯,耳朵卻支棱著聽大人們聊天。隔壁的張大爺正講著在海邊趕海的趣事,說自己昨天撿了一筐花蛤,煮出來鮮掉眉毛。王小柱嚼著土豆,忍不住插嘴:“張大爺,我也想去趕海,我能抓螃蟹!”話剛說完,就被姥姥拍了下后腦勺:“小孩子家家別亂插嘴,吃你的飯去。”旁邊的鄰居們都笑了,王小柱臉一紅,捧著碗跑到石榴樹下的小馬扎上,賭氣似的加快了吃飯速度。
飯吃完了,碗筷還在石桌上堆著,大人們又搬來竹椅,泡上粗茶,天南海北地聊起來。王小柱沒人搭理,瞥見墻角堆著的一截棗木,想起前幾天在巷口看見賣糖葫蘆的大爺用木頭做的小刀子,頓時來了興致。他翻出姥姥納鞋底用的錐子,又找了塊磨得光滑的石頭當鑿子,坐在小馬扎上叮叮當當地“開工”了,誓要做一把最威風的木頭刀。
棗木質地堅硬,錐子扎下去只能留下一個小坑,王小柱卻毫不在意,皺著眉頭使勁鑿著,鼻尖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夕陽把他的小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斑駁的院墻上,像個認真干活的小木匠。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花瓣飄落,落在他的頭發上,他也渾然不覺。
就在他快要鑿出刀刃的形狀時,突然聽見院墻外面傳來“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扔什么硬東西。緊接著,就有圓滾滾的東西落在屋頂的瓦片上,順著瓦壟的斜面滾下來,“嗒嗒嗒”地砸在地面上。王小柱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扔下手里的錐子和棗木,蹦蹦跳跳地跑過去撿。
地上散落著十幾顆小泥丸,每顆都只有大拇指頭那么大,圓溜溜的,表面光光滑滑,像是被人精心搓過一樣。王小柱撿起來兩顆放在手心比對,驚訝地發現它們幾乎一模一樣,連重量都差不多,就像是從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泥丸帶著雨后泥土的清涼,攥在手里很舒服,他舉著泥丸跑到大人們面前,大聲喊:“姥姥,張大爺,你們看!有人扔泥丸進來!”
大人們停下聊天,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泥丸,反應卻異常平淡。張大爺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沒事兒,繼續聊咱們的。”姥姥也只是擺了擺手:“別大驚小怪的,玩你的去吧。”王小柱愣住了,這要是平時有人往院子里扔東西,大人們早就出去查看了,今天怎么這么淡定?他心里的疑惑還沒解開,就被大人們重新開始的聊天聲蓋了過去。
王小柱可不是能輕易罷休的性子,他在這條巷子里可是出了名的“小霸王”,前幾天還領著幾個小伙伴把巷口的柴火垛堆成了“城堡”。他覺得肯定是巷口的二狗子在搞惡作劇,上次兩人因為搶彈弓還打了一架,說不定這是在報復他。想到這里,王小柱攥緊了手里的泥丸,又提起那把沒完工的木頭刀,氣勢洶洶地就往院門外沖。
姥姥在后面喊他:“小柱,別出去瞎跑!”他頭也不回地喊:“我去教訓二狗子!”推開門,巷子里的景象卻讓他傻了眼。雨后的巷道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著夕陽的余暉,兩旁的院門都關著,連個人影都沒有。二狗子家的院門虛掩著,他湊過去聽,里面傳來二狗子媽喊他吃飯的聲音,顯然不在外面。
王小柱不甘心,握著木頭刀在巷子里轉了一圈。巷口的老槐樹底下,只有幾只麻雀在啄食,墻角倒是有幾只貓,正懶洋洋地舔著爪子,見了他也只是瞥了一眼,繼續打盹。他甚至跑到院墻外面的空地上查看,那里除了一片長得齊腰高的雜草,什么都沒有,連個腳印都找不到。
太陽漸漸落山了,巷子里開始暗下來,遠處傳來誰家孩子哭的聲音,還有大人喊孩子回家的吆喝聲。王小柱心里有點發毛,握著木頭刀的手也松了些,垂頭喪氣地往家走。剛推開院門,就聽見院子里傳來大人們的笑聲,姥姥正和鄰居們說著什么,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