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佯裝昏迷的江晚寧便聽見一陣由遠及近的嘈雜聲響。腳步聲凌亂地踏在濕潤的沙灘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其間混雜著潮水的涌動與幾句模糊的低語。
他暗自數了數,從步伐的輕重與方位判斷,一共來了八個人——多半是安諾德團隊的其他成員。
“我的天!這、這是人魚嗎?!”通訊里曾聽過的那個聲音猛地拔高,驚叫起來,幾乎蓋過了拍岸的海浪。
其他人立刻像潮水般圍攏上來,雜亂的腳步在他四周踩出一圈凌亂的印記。那幾人的視線掃過他浸在淺水中的身軀,最后定格在他那半淹于海水中的魚尾上。
清冷的光線下,鱗片仿佛活了過來,流動著幽微的藍色光澤。緊接著,一個帶著驚嘆的女聲響起:“上帝啊……他的尾巴,太美了……”
“好了,都冷靜點,先把他帶回去再說。”安諾德的聲音打斷了這群欣喜若狂的研究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們不清楚他昏迷了多久,但絕不能讓他脫水。約翰,去把水缸準備好?!?
他邊說邊利落地單膝跪在冰涼的海水里,伸手探向江晚寧赤裸的上身。江晚寧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微涼的指尖觸碰到自己腰側的皮膚,與周圍包裹著的溫暖海水形成鮮明對比。
安諾德用力將他整個從淺水中拖上來一些,翻了過來。江晚寧的臉頰和胸膛立刻沾滿了濕冷細膩的沙粒。就在他被翻過身,安諾德湊近臉龐,呼吸幾乎噴在他耳側,還未來得及細看時——
江晚寧知道時機到了。
他濃密的眼睫先是像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抖了幾下,沾在上面的細小水珠隨之滾落。他緩緩睜開雙眼,露出一雙氤氳著太平洋水汽、宛如風暴過境般灰藍色的眼眸。
那雙眼先是迷茫了一瞬,隨即精準地撞上了懸在自己正上方、那張英俊卻寫滿驚愕的臉。沒有絲毫猶豫,江晚寧腰部猛地發力,修長有力的銀藍色魚尾帶著破風聲驟然揚起,卷起一片冰涼的海水和沙礫,毫不客氣地狠狠甩出!
“啪!”
一聲清脆而濕漉漉的擊打聲在海浪聲中炸開。堅韌且邊緣鋒利的尾鰭重重扇在安諾德的側臉和下頜上,立刻留下了一道明顯的紅痕,海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一擊得手,江晚寧立刻蜷縮起身體,雙臂護在胸前,濕透的發絲黏在臉頰和額頭上,更顯得那張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臉上布滿了顯而易見的驚懼與強烈的戒備。
他淺色的瞳孔在周圍一張張陌生的人類面孔上快速掃過,呼吸急促,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
江晚寧利用尾巴和手肘的力量,掙扎著、艱難地在濕滑的沙灘上向后挪動,尾鰭在沙地上劃出一道深痕,鱗片刮擦著沙礫發出獨特的“沙沙”聲,仿佛一只在退潮時不幸被困、正拼盡全力想要回到安全深海中的美麗野獸。
安諾德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記甩尾扇得頭暈眼花,耳邊嗡嗡作響,險些站立不穩。他下意識捂住迅速紅腫起來的側臉,火辣辣的痛感之下,一股壓抑不住的惱怒瞬間涌上眼底。但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這情緒壓了回去——絕不能嚇走這條稀有的人魚。
他迅速垂下眼睛,避開人魚警惕的視線,借此調整表情。再抬眼時,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只剩下溫和與關切。他緩緩舉起雙手,掌心向外,做出一個毫無威脅的姿態,聲音放得極輕、極柔,仿佛在安撫一頭受驚的小鹿:
“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彼f道,目光真誠地凝視著人魚的眼睛,“你受傷了,我們只是想帶你回去,幫你治療?!?
說著,他的視線若有若無地向下移,最終落定在江晚寧魚尾靠近末端的一處——那里,一道極深的傷口赫然在目,邊緣外翻,與周圍流光溢彩的鱗片形成慘烈的對比,顯然是新傷,在清晨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那段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是江晚寧精心保留的“杰作”。他半垂著眼睫,余光將安諾德那迅速紅腫的半邊臉和微微抽搐的嘴角盡收眼底——見對方仍強撐著那副溫柔假面,他險些就要笑出聲來。這份報復,不過是個開始……
他順著安諾德的視線,低頭看向自己尾鰭上那道猙獰的傷痕。安諾德見人魚不再激烈反抗,知道對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忍著臉上火辣辣的痛,依舊舉著雙手,用眼神制止了身后蠢蠢欲動的隊員,自己則試探著往前挪了半步,聲音輕柔得像海風低語:
“你看,你傷得不輕。海水里有細菌,傷口感染就危險了。我們那里有潔凈的水和特效藥,能幫你愈合……相信我,好嗎?”
江晚寧覺得時機已到。他眼中銳利的戒備如潮水般退去,緊繃的身體也漸漸放松。尾鰭仍無意識地輕拍著濕沙,透出幾分內心的掙扎。他抬起蒙著霧氣的灰藍色眼眸,怯生生地望向安諾德,目光在他紅腫的臉頰和示好的雙手間流轉,仿佛在辨別這份善意是否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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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他輕輕低下頭,凝視著自己尾鰭上那道刺目的傷口,發出一聲極輕極緩的嗚咽,像是終于放棄了抵抗,流露出脆弱而認命的神情。
安諾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動作輕緩得如同觸碰晨露。當指尖觸到江晚寧冰涼的手臂時,對方只是微微一顫,并未躲閃。他這才稍稍用力,穩穩扶住對方。
“約翰,水缸!”他壓低聲音命令,語氣里難掩激動。
當特制水缸被推至身旁,江晚寧順從地任由他們將自己送入水中。在全身浸入海水的剎那,他甚至還“虛弱”地合上雙眼,仿佛已耗盡所有力氣。
安諾德注視著水缸中仿佛陷入沉睡的人魚,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綻出一個疼痛與狂喜交織的笑容。他輕撫自己發燙的臉頰,覺得這一巴掌,挨得值得。
而他永遠不會知道——在他轉身指揮團隊收拾器材時,水中那具“昏迷”的身軀,唇角正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冰冷笑意。
魚兒,上鉤了。
———
安諾德團隊的實驗室深處,矗立著一個約二十平米的環形水生觀察缸。這原本是用來觀測塞納島周邊海洋生態系統的專業設備,此刻卻成了人魚修養身體的地方。
缸體由特殊的鋼化玻璃制成,通透明亮。在仿生燈光的映照下,清澈的海水泛著粼粼波光,宛如一個微縮的靜謐海洋。
研究員們已經-->>連夜將缸體徹底清潔,重新注入了溫度恒定的無菌海水。水體中漂浮著幾縷未來得及完全清除的藻類,像綠色的輕紗般隨波擺動。
缸底鋪著一層從附近海域采集的白色細沙,零星散布著幾塊表面光滑的黑色礁石。一套先進的生命維持系統正在角落悄無聲息地運轉,不時冒出一串細密的氣泡。
空氣中彌漫著海水的咸腥與消毒水混合的獨特氣味,冰冷的白光從天花板直射而下,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非自然的寂靜中。
就在江晚寧被輕輕放入水中的瞬間,他敏銳地感知到了這個環境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