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骨清雋,鼻梁挺直,下頜線條收得利落干凈。
像是山間偶遇的一株老梅,又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人。
江晚寧從他身邊跑過,跑出十幾步,又停住。
回頭。
那人正好放下酒葫蘆,漫不經(jīng)心地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落過來時,江晚寧只覺得渾身上下忽然一輕。
像是被人從頭到腳看穿了一遍——
靈根、修為、經(jīng)脈、甚至那一刻腦子里轉(zhuǎn)的念頭,全都攤開了晾在日光下,無處可藏。
可那目光偏偏又是散的、懶的,仿佛只是隨意一瞥,看完就忘了。
那人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酒。
日光從他身后照過來,在他周身鍍了一層極淡的輪廓光。
他站在松樹下,風(fēng)吹衣袂,發(fā)絲微動,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卻讓人覺得這人似乎隨時會隨風(fēng)化去,踏云而走。
江晚寧后來才知道,那種感覺叫仙氣。
可當(dāng)時的他說不上來,只是愣愣站在原地,忘了跑,也忘了說話。
那人喝完那口酒,垂下眼,問了一句:“跑什么?”
聲音也是淡的,像山間偶爾落下的松針,輕飄飄的,沒什么重量。
江晚寧沒答。
那人又問:“有地方去嗎?”
江晚寧還是沒答。
那人點點頭,像是自自語:“沒地方去,那就跟我走吧。”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走得也慢,不疾不徐,衣袂在風(fēng)里輕輕拂動,像是踩著什么看不見的云。
明明是在山道上走,卻讓人恍惚覺得他隨時會踏空而去,消失在某片云深處。
江晚寧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后來他問過師父,那天為什么要帶他回蓬萊。
樓聽雪正靠在窗邊曬太陽,聞眼皮都沒抬,淡淡答了一句:“看你順眼。”
就這四個字。
江晚寧后來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自己當(dāng)時哪一點順了這位的眼。
他只知道,后來他在蓬萊待得越久,就越發(fā)覺得這位師父深不可測。
宗門上下見了他都恭恭敬敬喊一聲“樓師叔祖”。
可他卻從不端什么架子,成日里不是曬太陽就是喝酒,偶爾在院中走走,看看云,看看山,看看那些落了一地的梧桐葉。
可偶爾,就那么偶爾的一瞬間——
比如他站在崖邊看云的時候,風(fēng)吹起他的衣袂,江晚寧會忽然有一種錯覺:這人好像隨時會走。踏出那一步,破開虛空,從此世上再無樓聽雪。
但他始終沒走。
只是日復(fù)一日地待在這山里,喝酒,曬太陽,偶爾指點一下弟子的劍法。
江晚寧曾問過:“師父,您當(dāng)年為什么留在蓬萊?”
樓聽雪正拎著酒葫蘆往嘴里倒,聞頓了一頓,放下葫蘆,目光望向遠(yuǎn)處的云海。
過了很久,久到江晚寧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淡淡開口:“沒想好去哪兒。”
江晚寧不懂這話是什么意思。
但他記住了那一刻師父的眼神——望著云海,目光像是穿過了云,穿過了天,穿過了這方世界,落在某個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
像是隨時會踏出那一步。
又像是早就不在乎那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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