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江晚寧便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身體比意識先醒來。
六年如一日,時辰一到,經脈里那縷靈氣便會輕輕一動,像有人在體內敲了敲鐘。
他睜開眼,窗外天色尚暗,晨霧還未散盡。
起身,穿衣,推門。
院中青石板還帶著夜里的潮氣,露水把石板縫里的青苔潤得發亮。
江晚寧在慣常坐的那塊石板上盤坐下來,面朝東方,閉目調息。
清晨的靈氣最為純凈。
天地之間,萬物初醒,一夜沉淀下來的濁氣還未升騰,草木吐納間溢出的生機混著山間薄霧,正是修煉的好時候。
他引靈氣入體,沿著經脈緩緩運轉。
冰藍色的靈力在體內流淌,所過之處,經脈微微發涼,像是飲了一口山間清泉。
靈氣自丹田起,過氣海,穿膻中,上泥丸,再沿任脈而下,走完一個小周天。
一遍。
兩遍。
三遍。
江晚寧沉浸在修煉中,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與身周的草木氣息融為一體。
蛋殼里那一小團黑色,被院中輕微的動靜擾醒。
蛇頭微微抬起,金色的眼睛睜開一條縫。
透過半開的窗,他看見院中那人的背影,盤坐在青石板上,背脊挺直,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靈氣波動。
晨光從東邊山頭上漫過來,給他鍍了一層淺金色的輪廓。
小黑蛇瞇了瞇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蛇嘴張開,露出四顆小小的尖牙,在晨光里閃了一下。
這個凡人……倒還挺刻苦。
他重新把頭埋下,閉上眼睛。
修煉而已,他見得多了。
那些自稱天驕的、自詡勤奮的,最后也不過是……
思緒還沒轉完,困意就涌了上來。
江晚寧收功時,太陽已經爬上了東邊山頭。
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過梧桐葉隙,在他臉上落下一片細碎的光斑。
丹田內靈氣充盈,整個人神清氣爽,一夜的疲憊早已消散無蹤。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轉身進屋。
該換衣服了。
蓬萊弟子的服制以藍白為主,這是宗門幾百年的規矩。
但江晚寧是個例外,他與掌門同輩,論輩分是這代弟子的師叔,所以服制與普通弟子不同。
白金色調。
白色為主,月白底衫,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紗衣;金色為輔,衣擺和袖口用金線繡著流云暗紋,走動間隱隱生光。
腰封是銀白色的,鑲著一塊冰藍色的玉佩——
那是他筑基時樓聽雪隨手給的,說是戴著有用,具體有什么用也沒說。
他對著銅鏡把頭發束起。
他對著銅鏡把頭發束起。
銀色發冠,高馬尾,額前留了幾縷碎發。
鏡中人眉眼清雋,俊秀中透著少年氣,偏偏那雙眼睛又生得沉靜,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淡淡的疏離。
江晚寧左右照了照,覺得還算滿意。
蓬萊那些師侄們私下里怎么議論他,他不是不知道。
什么“小師叔長得真好看”啦,“要是能跟小師叔說句話就好了”啦,還有更夸張的“每天早課的動力就是遠遠看一眼小師叔”。
他聽過就忘,從不往心里去。
倒是陸聞星偶爾拿這事兒打趣他,說他是蓬萊的門面擔當。
什么亂七八糟的。
江晚寧正了正發冠,目光掃過桌上那堆蛋殼。
然后他頓住了。
蛋殼里那團小黑蛇,睡覺的姿勢變了。
昨晚是盤成一圈,蛇頭埋在中間,像個黑色的蚊香。
現在卻變成了彎彎曲曲的一長條,蛇尾搭在蛋殼邊緣,蛇頭歪向另一邊。
醒過?
江晚寧走過去,彎腰細看。
小蛇閉著眼,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
但那個姿勢……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子懶洋洋的味道。
他想了想,伸手把小黑蛇從蛋殼里輕輕拿了起來。
入手還是那種溫潤的涼,蛇身軟軟地垂在他掌心,半點掙扎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