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人族,不知道也正常。妖界天氣變化極端,冬季將有暴雪至,妖都雖不受困擾,但其他地方便說不準了,城中有些人回了自己部族,有的在家中修行,不大愿意出來吹冷風。”
這個借口銜接得恰到好處,如果不是見到他神色變化,林斐然或許也會被糊弄過去。
看來在這里得不到什么答案。
林斐然接過包子,決定回去之后問問碧磬他們。
臨走之時,那老板竟然叫住她:“使臣大人,最近城中人不算多,去哪都沒意思,你這是打算做什么去?”
林斐然回眸看他一眼,心中琢磨片刻,答道:“去東街拜訪一個朋友。”
那老板扣著籠屜,欲又止,但還是開了口:“那便走橋頭過罷,雖然人沒有以-->>往多,但另一條路也擠。”
林斐然心念微動,道了一聲謝后轉身東行。
她現在所處的街市名叫朱雀道,就修在行止宮門前,是妖都當之無愧的主街,街上除她之外,幾乎空無一人。
然而吊詭的是,在她走向東街的途中,離主街越遠,見到的人便越發多起來。
他們三五成群待在一處,私語聲如嗡鳴,但就在林斐然出現的同時,那些細密的聲音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只有暗自遮掩的目光。
這條小街霎時間安靜下來,只有林斐然腰上懸著的白玉鈴叮當作響。
她舉目看去,遮眼的目光也瞬間消失,不多一會兒,人群便稀疏散開,有的人離去,有的人留在原地,但都安靜得令人脊背發寒。
若是以前的林斐然,現在怕是心中惶恐,覺得自己誤了旁人,要垂著眼,默不作聲悄然走過,但她如今已然從容許多,敢于去直面那些若有似無的惡意。
她不慌不忙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奇詭的身法一動,下一刻便出現在屋脊之上,按住了其中一人的肩膀。
“浮游,我最近做了什么駭人之事,嚇得你們見到我就跑?”
這個叫浮游的男修是妖都城中的一個慣犯,性情跳脫,總愛做些惹人發怒的出格事,卻又不至于被驅逐出城,氣得碧磬幾人牙癢,但最后還是在林斐然手下老實起來。
原因無他,無論他怎么作亂,林斐然從來不會惱羞成怒,也沒有讓他入獄自省,而是整日跟著他,不論他要怎么作亂,她都能全盤攔下,時日一長,他竟也生出一點無力翻身的絕望感。
眼下被她攔住,那種揮之不去的絕望再度侵襲而來。
“你最近都沒露面,能做什么事?只是天氣轉冷,我們想回家罷了。”
林斐然盯著他:“是嗎?”
“當真是這樣!”浮游背上發毛,竟然又問出同樣一個問題,“使臣大人,今日好像不到你當值,你這是打算去哪?”
林斐然眸光一轉,緩緩落到他身上。
她要去東街,便只有兩條必經之路,一條是跨過玉帶溪東行,一條是途徑城門,往日她都會走第二條,無關遠近,只是她總忍不住多巡查一些地方。
那個包子鋪老板所,似乎不想讓她走后一條。
于是她道:“后日我當值,今日打算去城門處看看,踩踩點。”
浮游大驚失色:“怎么偏要去城門處!”
他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又訕笑兩聲:“你就是太過勤勉,這個時候不少人都還沒起……”
林斐然心中一沉,幾乎是篤定了自己的猜想,她也不再和這人繞彎,立即縱身向城門處而去,全然無視后方的呼喊。
城門附近生有一排瀑楊柳,泠泠生光,玉帶溪從中蜿蜒而過,簌簌泛冷。
寒風吹動鬢發,林斐然急急踏過附近的屋脊,想要看看這城門處有何異樣,臨近之時,她偶然瞥見一物,心中倏而一震,于是停下腳步,無看去。
此時此刻,漆紅的城門大開,在那片青灰色的磚墻之上,正晃蕩著一道黑影。
那是一個雞皮鶴發的老者。
兩條花白的長眉從額上垂到頸間,看起來年歲頗大,修為不淺,著一身青衣長袍,手腕、腰間俱都帶著價值不菲的靈寶,一看便知是哪個部族的長老打扮。
但如此隆重的裝點之下,卻是一副雙目爆紅、目呲欲裂的猙獰之態。
他的頸間,釘著一柄紫銅長槍。
它利落地穿喉而過,將他釘死在城墻之上。
這速度似乎太快,只在瞬息之間,那些驚恐、慍怒、膽怯,便一并隨著這一擊永遠停留在面上,再不消逝。
青衣長袍上浸透的血色已然變為墨黑,干涸在風中,靈寶上亦是濺開星星點點,被污血浸泡后,已然不具往日那般的光彩。
林斐然收回心中愕然,她幾乎一眼便可以肯定,那是如霰的槍。
他上一次做出這番舉動,是為了斬殺妖王,震懾眾人,那今日這番震懾,又是為了什么?
林斐然孤身站在偏僻的一隅,斂回心神,又向下方看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都聚在城門附近,但他們很少交談,只是沉默地望向墻上那人,亦或是看向城外。
林斐然余光掃過漸漸增多的人群,心下微動。
看來城中不是沒人,而是行至宮門前無人。
她悄然換了個方位,隱匿身形,順著眾人的視線一同向外看去。
城外,一片飛沙之中,默然坐著百來位修士,他們形容不一,裝扮不同,像是來自各個部族,卻又十分默契地聚在一處。
縱橫交錯,坐落有序。
恰在此時,為首一人忽而睜開雙眼,直直看向林斐然隱匿之處。
她也并未退縮。
以中間那具飄然的尸身為界,城內城外兩方人馬各自對峙,卻又都按兵不動。
林斐然腦海中率先閃過的便是攻城二字,但城外之人并無殺意,只是打坐在前,不近一步,看起來并非是要攻城。
如霰之前在忙的便是這個?
妖都有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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