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王婆年邁體弱,神志恍惚,給你添了麻煩。”
他將手中提著的菜與魚合在一處,另一手取出錢袋,遞給她。
“這是賠禮,還請收下。”
林斐然略略抬頭,透過冪籬對上荀飛飛平靜的視線,思及旋真的勸誡,她沒有出聲,也未曾推脫,很快將錢袋接過,便欲轉(zhuǎn)身。
“等等,俠士!”王婆一個箭步躍出,林斐然下意識收回雙手,卻被猝不及防撩開半片輕紗。
“我要記住你的樣子,下次一同乘龍殺獠!”
林斐然:“……”
荀飛飛:“……”
即便在人界,他也仍舊帶著那副銀面,此時面上聚了不少雨珠,正下滑滴落。
他抬指敲了敲,震去雨霧,又泰然自若地取回錢袋,收入囊中:“我沒有收到你來這里的消息,你一個人?有沒有落腳的地方?”
林斐然一時無,不知如何開口。
恰在此時,天幕滾過一聲雷鳴,落下的雨滴也大了不少,砸出幾聲清脆的噼啪響,街上的行人也不再看熱鬧,立即匆匆往回趕,空中浮出更濃的潮濕氣息。
荀飛飛也不再等她回答,他將腰后的紙傘取下,遞給林斐然,隨后抬起下頜指向王婆。
“你同她撐傘,跟在我后面,暫且去我家里避雨。”
罷,他不再給林斐然開口的機(jī)會,彎身提起其余物件,帶著王婆的松果,走在前方開路。
王婆看起來鐵了心要跟著她,如今雨勢漸大,林斐然自然也不可能留她一人在此,于是嘆息一聲,撐著傘跟在后方。
街上少行人,金陵渡的全貌便展露出來。
城中鋪著青石地,排列整齊,四周的房屋也都是黑瓦白墻,一條又一條的雨鏈從檐頂垂落,水流順其而下,澆灌著石縫中的野花。
街上奔走或是檐下避雨的人中,每一個腰后都別著一把臂長的紙傘,像是人人都帶有。
林斐然一手?jǐn)堉宰哉Z的王婆,一手撐著油傘,頂著漸大的風(fēng)雨前進(jìn),卻在途中偶爾瞥見幾個縮在墻角的身影。
他們是同她一起下船的百姓,此時正緊緊貼在狹窄的檐下,視線茫然,不知去處,只能互相取暖避雨。
一路行來,像他們這樣的人并不算少。
……
林斐然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荀飛飛走在雨幕中,時不時回頭確認(rèn)二人是否跟上,間或與街旁的百姓寒暄,婉拒他們避雨的邀請。
他對這里真的很熟悉。
走了不到一刻鐘,在雨幕徹底變成瓢潑大雨之前,他們終于趕到了荀飛飛的家,王婆卻沒有跟著進(jìn)去,而是看了看林斐然,抱著木劍轉(zhuǎn)身走入旁側(cè)小院。
——原來是鄰居。
林斐然有些錯愕,她還以為就是這般巧合,王婆恰巧是他的義母。
荀飛飛推開屋門,回身看她,疑惑道:“看什么?快進(jìn)來。”
林斐然只能跟著入內(nèi),這是一處不算寬闊的四方宅院,院中栽著幾棵梨樹,東側(cè)的廚房冒著炊煙,主屋里正有一人走出。
“回來了?”
林斐然轉(zhuǎn)眼看去,那是一個上了年紀(jì)、穿紅配綠,帶著一些病容,但眼神十分銳利的女人。
即便年華逝去,她的容貌卻仍舊帶有幾分艷色,足以窺出年輕時的風(fēng)華。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左側(cè)臉頰上那一道由唇角裂至耳根的疤痕,極深極長,令人悚然。
林斐然倒是忽然想起,她曾經(jīng)聽碧磬說過,荀飛飛族中遇難,遭受裂口之刑,他于年幼時逃到人界,被人族收養(yǎng)。
但因為對他的包庇,義母也被牽連,同受苦難,他最初在如霰手下做事,便是為了求藥。
女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雖然鋒銳,但卻沒有探究之意,只是對她頷首:“進(jìn)來罷,外間雨大。”
進(jìn)入堂屋,女人已經(jīng)斟好一杯茶水,她掩唇咳嗽幾聲,請她坐下,打量道:“倒是個十分矯健的孩子。你也同飛飛在妖界做工?”
“做工?”林斐然解下冪籬,想想也差不離,便頷首,“是,我們也算是工友……”
女人看懂她的神色,笑道:“叫我茹娘就好,或者同碧磬他們一般,喚我一聲義母,我也不會推辭。”
林斐然輕聲喚了一聲:“茹娘,喚我……喚我文然便好。”
金陵渡的公告欄上,還有她的通緝令,自然不好將自己的名字說出。
茹娘點頭應(yīng)下:“倒是個好名字,你今日到此,是妖界有什么事需要飛飛回去處理嗎?我近日染了風(fēng)寒,他非要留在這里照顧我,若有要事,回去也好。”
林斐然搖頭,正要否認(rèn),便聽到屋頂上傳來幾聲石子砸落的脆響,她仰頭看去。
茹娘一頓,含笑道:“不必在意,一定又是王婆在隔壁扔石子,她每日有空就朝天扔去,我們這些街坊鄰里都習(xí)慣了。”
林斐然了然,又接著道:“我不是來要他回去做工的,我到此是為了……為了尋一個人。”
話說到一半,她臨時轉(zhuǎn)了口風(fēng),因為她忽然想起荀飛飛曾經(jīng)說過,他的義母對金陵渡舞女之事十分清楚,或許,她曾經(jīng)見過母親。
茹娘果然有些感興趣:“我在此地住了四五十年,不敢說人人都認(rèn)識,但也知曉大半,你要尋的是誰?”
“是一位舞女。”
林斐然說到此處-->>,屋頂上傳來的聲音忽然密集起來,像是幾十顆石子一同砸下,嘩然作響,令人心悸,甚至還有兩片磚瓦歪斜,蹦入一粒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