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住身形,向北遠眺,那一簇一簇燃起的不是星火,而是真正的火堆。
有人在那里,而且很多。
思索之時,谷雨才匆匆趕上,他停下腳步,撐著雙膝,在樹冠處上下晃悠,潤了潤口舌才道:“怎么突然停下來?你終于累了?”
林斐然搖頭,抬手指向那里:“我們先查北邊。”
人都會下意識向有靈的地方匯聚,說不定此地的靈氣都匯聚在那里。
“得罪了。”
林斐然說了一聲后,便抓住谷雨的右臂,在他來不及出口拒絕之前,便帶著他風馳電掣一般離去。
由南到北,途中便不得不經過瀛州城,這里并沒有設下針對修士的禁制,二人飛身翻越之際,都不約而-->>同向下看。
這里并不是一座空城,但在街上的百姓也不算多,許多人一臉頹然地坐在路邊,身前擺有一個銅盆,劣質的草紙被裁成冥幣大小,外圓內方,隨后被一股腦投入盆中,火星四濺。
他們的行為像是在祭奠,林斐然二人從上方疾馳而過,她看得仔細,谷雨卻被這煙霧熏了眼睛,嗆咳許久。
“怎么一城的人都在燒紙?難不成是什么祭奠的節日?”他抹了抹淚眼,看向已經被甩在身后的城池。
“不知道。”
林斐然轉頭看他一眼,有些訝異,縱然知道谷雨是修卜算一道的,身弱體差,但到底也是修士,她沒想到他會被這濃煙嗆到。
“前輩,你還好嗎?”
谷雨擦了擦眼,開口道:“還好還好,都能忍受,你、你可千萬不要因為嫌棄我多事就把手松了!”
林斐然取出一塊帕子遞給他,但速度仍舊未減,她道:“我不會嫌誰多事的。”
谷雨順手接過,在疾風中感慨道:“也是,你我都是能忍下如霰的人,你又怎么會心胸狹隘?”
即便在這個時候,林斐然還是抽空解釋:“他只是習慣與常人不同,不算多事。”
“……”
谷雨一頓,不知該不該提起過往,如霰當初還在瑯嬛門時,的確頗具魅力與威勢,引得不少人遐想,但提起他“多事”二字,幾乎不會有人否認。
為了好友的顏面,他違心承認:“是我誤會他了。”
不得不承認,被這么一頓插科打諢,林斐然心中緊繃的弦也微微松下,她認真道:“誤會他的人很多,當初我與他不熟識時,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要是大家都不誤會他就好了。”
谷雨:“……”
根本就沒有誤會!
正事要緊,忍了,他生生把口中的話咽了回去。
谷雨被林斐然提著毛領,疾馳在枯敗的雪林中,此時有了目的地,她的速度竟比先前還要快上幾分,如此由南至北橫貫,只花了兩刻鐘。
越靠近北邊,那些原本如拳頭大小的火光便越發旺盛,一堆連著一堆,照得亮堂,圍坐在火堆旁的人面容清晰可見。
林斐然帶著他從上躍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卻將足下的堆雪震開大半,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向此處。
雪地中堆有幾個不算高的草棚,都能大多數人都選擇待在火堆旁,他們或灰白或黯然的眼中映著火光,一臉平靜看來,對于他們這樣突然出現的身影,竟然沒有半分驚嚇。
過于麻木勞累,便不會再被驚嚇。
林斐然掃視過去,在這樣一處遍布枯枝的雪林中,他們用來生火的卻不是木柴,而是一塊塊晶瑩剔透的靈玉。
他們正以靈玉擺陣,以生靈火,這樣的火焰幾乎不會在寒風中熄滅。
谷雨終于站直身子,裹緊毛裘探頭看去,復又揉了揉眼,比他們更先發出驚呼。
“難道真的是我太久沒出雨落城,所以不知世事變化嗎?如今凡人也能用法陣了?!”
林斐然同樣有些怔然,但她很快想到前因后果,大抵是那本《大音希聲》廣傳,已經有了成效,她心中微微落地,時至此時,至少不負先輩遺愿。
《大音希聲》廣傳并非她一人之功,她不敢居功,略去前因后果,簡單同谷雨解釋此事,隨后便向前而去。
這些百姓選擇用玉石而非斷木,便意味著此處靈玉眾多,只有風水寶地才會生出這樣的寶物,探出玉石的來源,就能進一步確定秘境所在。
林斐然看了一圈,腳步微頓,聚集在這里的人,不論五官還是四肢,都有近乎發白及化作灰質的部分,但大部分人還是集中在眼部,有的灰了左眼,有的灰了右眼。
這里全都是患了寒癥的人,無一例外,而且青年中年居多,反倒不見多少老人,其中夾雜著幾個孩童。
他們聚在這里就像是在等死,故而對于林斐然二人的到來毫不芥蒂,在她選中一個地方坐下時,還挪了半個位置,給他們騰出空處。
“請問……”林斐然話還未完,一旁幾乎瞎了雙目的青年便木然開口。
“這里是瀛州城,我們都是城中百姓,因為患上寒癥,所以被驅趕至此,雖然每日都會有人固定送些饅頭酥餅來,但也只是吊著一口氣罷了,城門不會為我們打開。”
他說得十分流利,就像是先前被問過很多遍一般。
谷雨搓著手烤火,奇怪道:“怎么答這么快?”
另一個女婦同樣回得很快:“我們這里以前盛產玉石,時常有修士來此取玉,但幾月前寒癥爆發,礦脈斷裂,玉石減量,這個消息還未傳出,仍舊有不少修士來此。
所以,二位如果是為玉石而來,便請回罷。
如今的玉石,像這樣燒燒火還行,但要是想支撐你們的那些大法陣,遠遠不夠的。”
罷,她伸出灰白而僵硬的手,推了推玉石,哪怕是與火相碰,她好似也沒感受到被灼傷的疼痛一般,只專心鼓搗法陣。
林斐然抿唇,伸手幫她重新擺陣,隨后問道:“這位姐姐,我們并不是為取玉而來,但確實也想知道礦脈在何處,能否告知?”
不止是這個女子,其余人一同看向林斐然,嗤笑一聲,誰都沒再開口。
林斐然也自知這個說法矛盾,正想著如何解釋秘境一事,便聽谷雨小聲道:“小林姑娘,解釋更像掩飾,他們不愿意說,我們便自己找,礦脈還是能算出來的。”
他正打算抽出長簽,那個燒火的女婦便忽然抬眸看來,她的雙眼倒是完好,也沒有將死的頹然,只是以一種探究的眼神打量林斐然,又看向她身后的劍傘。
她揚眉驚訝道:“你、你是林斐然?”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