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漫的水霧中,如霰的身形微動,看起來像是幻影游動一般,但下一刻他便到了小亭內,水珠簌簌落下,霎時便浸濕足下半片青石。
見狀,張思我等人也不再停留此處,尋了個差不多的理由后便匆匆離去,亭中很快只剩他們二人。
如霰只是站在一旁,沒有動手觸碰,目光晃動間,他看到了石桌上放著被烤得軟爛的橘子,大多堆在她手邊,其中四五張橘皮被剝下,整齊地疊在一旁,橘瓣卻不見蹤影。
整齊理好吃過的東西,是她順手的習慣,指尖也染有一點顏色,但只在拇指和中指,是她獨有的動作。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想到這些,人就在眼前,他卻想要靠這些細節來辨認身份。
一陣風吹過,是寒涼的雨夜之風,他卻無感于這冷意,只像是被喚醒一般,指尖微動,抬起的手在半空頓了片刻,最終輕輕落到她的后頸。
那是他最熟悉、最親近的地方。
是溫熱而柔軟的。
她的“尸身”被他留到現在,夜夜同眠,卻仍舊冷如寒鐵,硬如霜木,向來溫暖的人,竟也需要他這樣淡涼的身體去捂熱。
他日日為她梳發調護,發色卻仍舊日漸枯黃,不如此時順亮。
他的脊背終于彎下,一手從后攬著她的左肩,緩緩俯身靠近她的面容、靠近她的唇鼻,他夜夜如此,卻從未得到過回應,但現在,呼出的氣息綿長而沉韻,一下又一下地拂過他的手背,吹過他的唇畔。
帶著一種鮮活而溫熱的橘香。
若要問如霰在想什么,他現在什么都沒想,沒有被欺瞞的憤怒、沒有數月奔波的苦悶、沒有乍然見到的狂喜。
他就像一個獨行許久,眼中幾乎只能看到黑白的人,終于撞上一片泛彩的綠洲。
他用自己的眼、自己的手、自己的鼻尖、甚至是早就泛冷的唇舌,一點點去丈量林斐然,摸索她的呼吸,感受她的存在。
……
他收回唇舌,淡冷的呼吸同那點溫熱交纏在一處,終于令他眼中的顫動停了下來。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林斐然已經被他攬在懷中,二人相擁著坐在亭內,面對一場尚未停歇的夜雨。
如霰放在她腰間的手緩緩收緊,身體微微一動,她的頭便從肩頭滑下,靠在他胸前,呼吸沉穩,他也垂首搭在她發頂,整個人終于松下。
他沒有叫醒林斐然,也沒有滅去那爐火,焰色在雨夜中灼灼不熄,被烤焦的橘子滾落火堆中,幾近焚身一般,燒出滋滋聲響。
他抱著林斐然,外袍搭在她周身,隔出一個只有她與他的小小空間,然后在落雨中無聲坐了一夜。
第271章
窗外仍舊是一片不辨晝夜的暗色,
檐下的燈火不知換了幾回,燈角處爬上半片燎出的焦黑。
林斐然緩緩睜眼,從那一片混亂的夢境中醒來,
她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只覺得渾身沉重,
下意識想要抬手按撫額頭,卻怎么都抽不出來。
她頓時清醒過來,
向下看去,
一雙長臂圈在腰側,連帶著將她的手也囿于一處,其實不緊不松,
但就是很難抽身,
修長的十指交疊下方,正嚴絲合縫地鎖在一處。
看到那雙手以及腕上的金環時,
林斐然便認出了人。
她嗅著那一縷隱秘的冷香,余光向四周看去,
目光中閃動著一點欣喜。
她仍舊在原先的小屋中,
陳設未變,
兩人也在休息的那張床榻上,但沒有躺下,而是由他攬著,兩人一同倚靠床欄,坐在角落處。
如霰在她身后,雖然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從那綿長的呼吸中,大抵可以判斷他在睡覺。
林斐然頓時靜了下來,索性將自己當成他抱著的一根木頭,
沒有再動。
房內有了片刻的安靜,但她的思緒卻正如瘋草一般亂長。
雖然對她來說,只是睡了一覺,但對如霰而,他們已有三個月沒見,她便忍不住想,這三個月里他在做什么,發生了什么……
還有,他是不是很生氣?
眼睜睜看著心悅之人在眼前逝去,是何等傷懷,又抱著這樣的死訊過了三個月,轉頭一看,人還活得好好的——
心中或許會覺得慶幸,但必定也會有被戲弄的惱怒。
……要怎么彌補這樣的大起大落呢。
她之前就在想這個,可惜這種事不是比劍斗法,直到現在也沒想出個好法子。
林斐然的視線直愣愣落到前方,目無焦距,她實在沒有太多經驗,只能在腦海中反復翻閱以前看過的話本,于是越想越心虛,越想越悲傷。
話本中發生這樣的事,另一方都是悲怒交加,大聲指責,揮袖離去,隨后雙方開始爭執拉扯……
剛想到一半,如霰的下頜便突然搭到她頭頂,呼吸仍舊綿長,就像是睡得太沉,所以借她的腦袋撐一撐。
林斐然頓了頓,心中仍舊有些悲傷,但還是挺直腰背,梗著脖子,將他的腦袋托舉起來,她想,至少這樣能睡得舒服些。
頂了半晌,繁雜的思緒竟然都消失無蹤,她只是看向窗外,思緒放空,突然間,頭上突然傳來一聲輕笑,呼吸也瞬間亂開,不像是從夢中醒來,倒像是忍笑沒忍住一般。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