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這塊匾額時,修士心中竟然詭異地流淌出一種平靜,仿佛所有的慌亂與無措都能在此消解,仿佛獻上自己,就能成為道的化身。
得道,這是每一個修士的夙愿。
越靠近,便越能感受到這種即將成圣的歡欣與滿足,他面上的痛苦褪去,心中懼意全無,戰(zhàn)意更是被消解無蹤。
走到三分之二時,他的面上已經浮現出一種平靜而向往的微笑,甚至已經忘卻身體的疲累,他輕輕拂開搬山的手,朝圣一般向前走去。
氣喘吁吁,面色發(fā)白,雙腿已經在打顫,可他還是如此幸福,半點不覺異樣。
一旁的搬山收回手,緩緩吐息,若此時有人能細細觀察,便也能見到他額角與頸側爆起的青筋。
那是一種強忍的下意識反應。
就連他都需-->>要壓制與忍耐,以免自己也沉溺在這樣虛幻的錯覺中。
但他心中也清楚,自己撐不到殿前。
在尚且保有一份清醒時,他敲動手腕上的一枚鐵鐲,霎時間,一旁的道旗中生出無數細絲,很快與鐵鐲相連一處,牢不可分。
一聲驚弦響動,細絲繃緊,瞬間將他高高拉起,如同懸吊木偶人一般將他送回最高處的那座宮殿。
走到這一步,已經不需要他再領路,沒有人會不在此處迷失。
身旁之人被送走,剩下的這個修士卻恍若未覺,他繼續(xù)向上走著,不知走過幾階時,腳下忽然被硬物一絆,整個人向前踉蹌而去,又很快撐著石階止住身形。
他沒有半點的憤怒與不悅,而是帶著一種齊整的微笑起身,然后向下看去。
那是一具面帶微笑的尸身。
身上穿著他熟悉的密教云袍,只是隱隱有些泛灰,雙眼仍舊睜著,目光失焦看向某處,看起來十分幸福,但不會有人認為他還活著。
那具屬于人族的軀體上,只見一道石質般的青灰色從眼中蔓延出,雙目已成石眼,身上各處凝聚著這樣斑駁的灰色,有的還是快要腐敗的皮肉,有的卻是光潔的石面。
修士沒來由地笑了兩聲,瞳孔有瞬間的顫抖,但又很快被撫平,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塵灰,抬眼向上看去。
血色的石階上橫七豎八躺著許多人,全都是和腳下這人一樣的癥狀。
只是有的人灰得斑斕,有的人全部變得黯淡,有的人還剩下許多腐朽的皮肉。
這是石階中段,沒有人能來,也沒有人能在此留下,但附近卻圍有不少未開靈智的靈獸。
它們仍舊保有動物的天性,雖然不懂這里的奇幻,卻也被這樣的肉味吸引,玩鬧般從附近攀登而來,低頭舔食地上橫亙的尸首,但也不喜地避開了腐肉。
這些靈獸見到他的身影,也只是抬頭看來,凝視數秒后,又渾然不覺地低下頭。
若是尋常人見到這樣的場景,早就嚇得落荒而逃,但他卻再也不覺得恐懼害怕,哪怕被吃掉,他也仍舊朝圣般向上方的宮殿走去。
他微笑著跨過尸首,推開靈獸,一路上走得有些踉蹌,但還是攀登到了宮殿前方。
云頂天宮的匾額越發(fā)矚目,碩大一塊懸在頭頂,眼前的宮殿仍舊是空無一般的雪白,殿前沒有任何雕飾,也沒有門欄,于是殿內便一覽無余。
他仍舊向前走去,清澈的眼珠倒映出殿內之景。
這座大殿十分空曠,地面仿照陣盤鑄造,中心以陰陽而行化分,陽面為平滑石地,陰面卻向內凹陷,其中注滿清泉水。
陰陽四周以乾坤巽坎等八卦圍造,其余同樣是石面,唯有卦形處內凹,同樣注有清泉水。
大殿的最里端,用雪白的石階向上堆疊,堆出一個高位,身著灰衣的道主就坐在其中,遠遠看去,如云霧飄渺,好似仙人落世。
在階梯的兩側便站著九劍中的幾人。
左側是早早被送到此處的搬山,他正扶著前額,似是還在回神,而在他下方,正是面無表情的齊晨。
右側是身著長衫、腕帶雙鐲的裴瑜,她垂眸看著殿中的池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離道主最近的一人,身著紫衣皮甲,眉眼冷淡,修士能認出來,這人就是圣女。
在他踏入大殿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來,眾人的神情或許都有瞬間的變化,但實在太快,誰也看不清方才那些瞬息的動容是因為什么。
畢笙見他入內,便翻開手中的一本名冊,查閱片刻后,抬眸看去。
“你是馮昶?”
修士面帶微笑,如同木偶般停頓片刻,又僵硬地開口回答:“是,圣女。”
嘩啦幾聲響,那本名冊便被輕松合攏,這個毫不出色的名字很快淹沒在書頁中,沒有人會再記起。
畢笙面色微冷,顯然能看出其心情不好,她有些快速道:“今日叫你來此,是因為道主需要,若你愿意獻出你的氣機,功績可增一兩,你愿是不愿?”
愿還是不愿,一切已經不重要,他抬起手,微笑點頭。
“密教弟子,愿為道主赴湯蹈火,舍生去命,一切只為成全大道。”
畢笙又問:“可有心愿未了?”
這本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他卻像卡頓一般停滯許久,其余幾人并不訝異,只習以為常。
每一個走到這里的人,在這個時候說出的,一定是內心深處最真切想要達成的愿望,對于一個修行許久的修士而,看清本心總是難的。
縱然心中懼意全無,但他此時還是能夠思索,心中冒出無數個過往的希冀,想要破境、想要成圣、想要無敵、想要世間一切的天材地寶……
但這些想法卻像流水一樣匆匆逝去,沒能留下半點痕跡。
直到最后一刻,心底的灰塵被拍開,白凈得就像這座無垢的宮殿一般,他眼睫微顫,一字一頓地說出埋藏在最深處、看似遺忘,但卻已經刻下烙印的心跡。
“希望道主能夠在這亂世之中,保全我的母親與妹妹,她們都是凡人,已經不剩多少壽數,還是在最后的日子中安然離去罷。”
大殿中一時寂靜無聲,石梯上的眾人面色各異,最高處的那人看不清面容,卻出聲允準。
“好。”
聽到他的應承,畢笙垂目,又翻開那本冊子,在上方寫下這話。
下一刻,修士跪伏在地,他低聲道:“愿將氣機進奉,道法無量。”
他的心緒似乎十分平和,始終這么叩首在地,沒有抬頭,然而身側陰面的池水卻靜靜映出他的身影,映出畢笙緩步走來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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