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夢女帝臨
自感業寺歸來,李瑾便有些神思不屬。白日里,他強打精神,或翻閱書卷,或繼續他那改進“凈琉璃”配比的實驗,試圖用具體的事務來壓制內心翻騰的思緒。但那個在井邊汲水的、絕望而麻木的灰色身影,總是不經意間闖入他的腦海,與史書中那個威儀天下、日月當空的女皇形象激烈碰撞,帶來一陣陣難以喻的心悸。
夜幕降臨,陋室孤燈。李瑾躺在硬板床上,輾轉反側。白日的刻意壓制,在夜深人靜時,反而化作更洶涌的暗流,沖擊著他的理智。窗外風聲嗚咽,仿佛夾雜著感業寺那沉郁的鐘聲,又似有女子低低的啜泣,若有若無,縈繞耳際。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終于將他拖入了混亂的夢境。然而,這并非安寧的睡眠,而是一場光怪陸離、時空交錯的漩渦。
他仿佛又站在了感業寺那斑駁的灰墻之外,透過那個小小的缺口向內窺視。井臺依舊,古樹依舊,但院中空無一人,只有慘白的月光灑滿地面,一片死寂。他心中焦急,想要看得更清楚,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忽然,景象扭曲、變幻。感業寺的院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輝煌、燈火通明的宮殿。金碧輝煌的柱礎,雕龍畫鳳的屏風,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龍涎香氣。他發現自己站在大殿的角落,如同一個透明的幽靈。
大殿之上,丹陛龍椅中,端坐一人。那人頭戴帝冕,垂下的旒珠遮住了面容,但一身明黃色的龍袍,繡著日月星辰,散發出無與倫比的威嚴與壓迫感。殿內百官俯首,山呼萬歲,聲音震耳欲聾。
是武則天!是登基稱帝、改唐為周的她!
李瑾心中劇震,想要靠近看清,卻見那龍椅上的人緩緩抬起了手,輕輕揮退了百官。頃刻間,大殿內空曠下來,只剩下他們二人……不,是李瑾這個無形的觀察者,和那位至高無上的女帝。
女帝緩緩抬起頭,旒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露出了真容。正是白日所見的武媚娘那張臉!但此刻,這張臉上再無半分憔悴與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掌控天下的絕對自信、歷經風霜的深沉,以及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她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虛空,直射到李瑾的靈魂深處!
她看到了他!盡管他只是一個夢境中的虛影!
“你,來了。”女帝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之音,在大殿中回蕩,仿佛直接敲擊在李瑾的心神上。
李瑾想要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女帝站起身,一步步從丹陛上走下。龍袍曳地,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時空的節點上。她走到李瑾“面前”,雖看不見他,目光卻精準地鎖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朕,等了你很久。”她的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或者說,等一個像你這樣的‘變數’,等了很久。”
場景再次變幻。宮殿如潮水般退去,他們又回到了感業寺那口古井旁。只是此時,寺院破敗不堪,斷壁殘垣,如同經歷了一場浩劫。武媚娘依舊穿著那身灰色的緇衣,站在井邊,但眼神已與白日截然不同,那里面燃燒著不甘的火焰和近乎偏執的求生欲。
“你看這口井,”她指著幽深的井口,聲音帶著一絲譏誚,“多少紅顏枯骨,沉于其中?朕,差一點也成為其中之一。”
井水中,忽然浮現出種種幻影:她初入宮時的明媚嬌憨,太宗駕崩時的恐懼無助,被發放感業寺時的絕望悲涼,以及……在無數個孤寂的夜晚,對權力和生存的渴望如何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
“世人皆朕狠毒,戀棧權位。”她的聲音冷冽,“可知這深宮、這尼庵,本就是吃人的地方!不爭,便是死路一條!朕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不再任人宰割!”
幻-->>影再變,出現了王皇后、蕭淑妃等人得意或怨毒的臉,出現了高宗李治優柔寡斷又隱含依賴的神情,出現了朝堂上大臣們或鄙夷或畏懼的目光。一幕幕權力傾軋,一場場生死搏殺,以快得令人窒息的速度在李瑾眼前閃過。這是她走過的路,沾滿鮮血,卻也步步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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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夢女帝臨
最后,景象定格。是感業寺的禪房,夜深人靜,油燈如豆。年輕的武媚娘獨自跪在蒲團上,面前不是佛像,而是一面模糊的銅鏡。鏡中映出的,既是她此刻憔悴的容顏,又隱約重疊著未來那個冠冕堂皇的女帝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