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收緊。李瑾說的每一點,都切中要害。她之前不是沒想過,但都是零碎的念頭,從未如此系統、清晰地呈現-->>在眼前。這個人,仿佛能看透她所處的困境,并為她量身打造了一套生存和發展的策略。
第16章夜半私授計
“第三,待時。”李瑾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壓得更低,“等待,是最難的。但時機未到,妄動便是取死。你需要做的,是讓自己在時機到來時,處于最佳的狀態——身體康健,頭腦清醒,信息靈通,甚至……在寺中已有初步的人脈和聲望。如此,當時機叩門,你才能第一時間抓住門環,而不是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他停下,看著武媚娘:“這三條,法師可能做到?”
武媚娘沒有立刻回答。她垂眸看著跳躍的燈焰,良久,才緩緩抬起眼:“你所說的‘時機’,究竟指什么?何時會來?我又如何知道時機已到?”
這是最核心的問題。李瑾心中暗贊,她果然抓住了關鍵。但他不能直接說“高宗李治會來感業寺行香,那便是你的機會”,這太像未卜先知,會引發不可控的猜疑。
“時機,往往孕育在變化之中。”李瑾選擇了一個模糊但合理的說法,“新君登基已有時日,朝局漸穩。先帝嬪妃散居各處,感業寺并非唯一所在。假以時日,宮中或有撫恤之舉,或需人手抄經祈福,或simply是年節祭祀,需人協助。此其一。”
“其二,外界風云變幻,長安城從未真正平靜。任何波動——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都可能產生漣漪,波及至此。法師需做的,是讓自己變得‘有用’,在某些人眼中‘有價值’。如此,當時機出現——比如宮中需要一位精通文書、熟悉禮儀的比丘尼協助某些事務時——你才會進入考量的范圍。”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而如何讓自己‘有用’、‘有價值’,便在于我剛才所說的‘蓄力’。你讀的書,你暗中觀察了解到的人心向背,你偶爾展現出的能力,甚至你在寺中經營的那點人脈,都可能成為關鍵時刻的砝碼。”
武媚娘深深吸了一口氣。李瑾沒有給出具體的時間表,但這番話讓她看到了希望——一種基于現實分析、可通過自身努力去爭取的希望,而非虛無縹緲的等待。
“你要我忍,要我察,要我交,要我讀書,要我經營。”她總結道,目光銳利,“這些,我都能做到。但你要如何助我?你一個寺外之人,又能做什么?”
終于問到實質性的合作了。李瑾心中一定,知道她已經初步接受了這套方案。
“我能做的,至少有三。”李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為你提供外界的信息。寺中消息閉塞,我雖不才,在長安尚有幾分耳目,朝堂動向、市井流、乃至宮闈瑣聞,若有所得,可設法傳遞于你。”
“第二,為你解決一些實際的困難。”他繼續道,“寺中清苦,若有需要——比如筆墨紙張,比如一些不易得的書籍,甚至是一些調理身體的藥材——我可暗中籌措,通過穩妥的渠道送入。”
“第三,”李瑾目光堅定,“也是最重要的,我會在外,為你營造‘勢’。”
“勢?”武媚娘蹙眉。
“不錯。”李瑾點頭,“你需要機會,但機會不會憑空掉下來。我需要讓某些人——也許是宮中某些掌事的女官,也許是禮部或宗正寺的官員——在某個時刻,能想起感業寺中,還有一位才學品行俱佳的比丘尼,法號明空。這需要時間,需要契機,更需要……我在外面的運作。”
他看著她:“但這需要你的配合。你在寺中的表現,你偶爾‘不經意’展露的才能,你與寺中某些人建立的良好關系,都會成為我對外‘說話’的依據。我們里應外合,方可成事。”
武媚娘沉默了。燈火在她眼中跳躍,映出復雜的光芒。她在權衡,在計算。李瑾的提議,風險極大,但回報也可能極高。他將自己與她捆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比空口許諾,更讓人有幾分相信。
“你要如何傳遞消息?寺中管制甚嚴,書信往來極易被發現。”她問出了一個最關鍵的技術問題。
李瑾從懷中取出兩本薄薄的、看似普通的《金剛經》手抄本,推到武媚娘面前:“以此傳遞。”
武媚娘接過,翻開。乍看之下,就是普通的經文抄寫,字跡工整。但當她仔細看去,卻發現某些字的筆畫,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加粗或延長,若不刻意尋找,根本不會注意。
“這是……”她凝神細看。
“一種小把戲。”李瑾低聲道,“我將要傳遞的信息,先用只有你我知曉的規則,轉換成數字。然后,在這些經文的特定位置,按照數字,對某些字的筆畫做極其細微的改動。比如,第一頁第三行第七個字,右點加重,可能代表‘宮’;第二頁第五行第二個字,撇畫略長,可能代表‘中有變’。接收者按規則反向解讀即可。”
他指了指經書:“這兩本,一本是我給你的范本,上面有譯碼規則,藏在經頁夾層中。另一本是空白,你可用來回復。改動筆畫需用特制的、與紙張顏色完全一致的漿液,寫后即干,肉眼難辨,但用我給你的另一種藥水涂抹,字跡會短暫顯形。看過即焚。”
武媚娘倒抽一口涼氣。如此精巧隱秘的傳信方式,她聞所未聞!這絕非臨時起意能想出的,必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甚至可能早有準備的方案!李瑾此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奇詭,遠超她想象!
“此法……可靠嗎?”她聲音有些干澀。
“只要小心,應無大礙。”李瑾道,“經書在寺中流通尋常,不易惹疑。每次傳遞,我會將做了記號的經書混入其他供奉的經書中送入。你拿到后,依規則譯出即可。你要回復,便在空白本上做好記號,置于經房東北角書架從下往上數第三格、最內側的那卷《法華經》中。我每隔十日,會借故來寺一次,暗中取走。”
他連交接地點和方式都想好了!武媚娘看著眼前這個清瘦的年輕人,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但寒意中又夾雜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與如此人物合作,固然危險,但或許……真的能掙出一線生機!
“我如何信你?”她最后問道,目光灼灼,“你若出賣我,我萬劫不復。你若有異心,我防不勝防。”
李瑾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法師當下,除了信我,還有更好選擇么?”這話殘酷而真實。“至于出賣,于我何益?將你之事揭發,我最多得些賞銀,卻要背負背信棄義之名,更徹底斷送一條可能通往高處的路。而若助你,他日你若得勢,我便是從龍之功。這筆賬,在下算得清。”
他站起身,重新披上蓑衣:“盡于此。法師是聰慧絕頂之人,其中利害,自有判斷。下次我來,會是十日后。若法師愿攜手,屆時經房一見。若不愿……”他頓了頓,“那便當從未見過在下,這些書稿,燒了便是。”
說完,他不再多,推開經房門,悄無聲息地融入夜雨之中。
武媚娘獨自坐在經房里,對著那盞孤燈,看著面前兩本看似平常的《金剛經》,久久未動。雨聲漸漸小了,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經書的封皮,指尖冰涼。
忍、察、交、讀書、經營、等待……還有這套精密的傳信之法。李瑾為她鋪開了一條清晰得可怕的路,也將她拖入了一個危險得驚人的局。
但,這黑暗中透出的微光,這絕境中伸出的手,她有什么理由拒絕?
她緩緩握緊了經書,眼中最后一絲猶豫,被決絕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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