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請講。”武媚娘沉聲道。
“其一,目標一致。在下助法師離開感業寺,重返宮廷,乃至……登上更高之位。法師得勢,需保在下性命無憂,富貴長安,并允在下施展抱負之空間。你我榮辱與共,休戚相關。”李瑾直視她的眼睛,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與訴求。
武媚娘心中劇震。“重返宮廷”已是驚人之語,“登上更高之位”更是直指那不可說的野望。而他索要的回報,也清晰明確——不是具體的官位財富,而是“性命無憂、富貴長安、施展抱負的空間”,這反而顯得更加真實和……長遠。她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可。若真有那一日,李公子今日之恩,他日必不相忘。武媚在此立誓,若違此諾,天人共棄。”她沒有稱“貧尼”,而是用了本名,誓極重。
“其二,各司其職,信息互通。”李瑾續道,“寺內之事,法師主導,在下在外策應,提供所需錢帛、消息、乃至部分謀劃。外界動向,在下全力打探,及時相告。重大決斷,需彼此商議。你我之間,嚴禁猜忌,嚴禁隱瞞。縱有分歧,亦需坦誠溝通,共尋良策。”這是建立合作的基本規則,確保同盟穩固高效。
“理應如此。”武媚娘再次點頭。李瑾展現出的情報能力和謀劃之能,已贏得她初步信任,這種明確分工、信息共享的模式,也符合她的預期。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李瑾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清晰無比,“盟約存續期間,嚴禁互相背叛、互相加害。無論將來境遇如何變遷,地位如何懸殊,皆不可行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事。若有違者,另一方可持今日之盟約憑證,公之于眾,共赴黃泉。”說著,他從懷中取出兩份早已寫好的絹書,鋪在石桌上。
武媚娘凝目看去,只見絹書上以工整楷書寫著盟約條款,內容與李瑾所大體一致,但更加詳細規范,包括雙方權利義務、聯絡方式、風險共擔機制等。末尾,留有空位用于簽名畫押。最特別的是,每份絹書的邊緣,都用特殊的、看似裝飾的紋路,暗藏了一套更復雜的密碼,這套密碼的鑰匙,只有他們二人知曉。即便盟約落入他人之手,不明密碼,也難知具體內容,而若一方背叛,另一方則可解讀并公布,形成致命威脅。
“此盟約一式兩份,你我各執其一。以指血為印,菩提為證。”李瑾取出一個小瓷瓶和一枚干凈的銀針,“法師可細觀條款,若無異議,今日便在此,定下盟約。”
武媚娘拿起絹書,仔細閱讀。條款清晰,權責分明,既有合作框架,也有制約機制,尤其是那條“嚴禁互相背叛”及“公之于眾,共赴黃泉”的嚴厲懲罰,讓她看到了李瑾的決心,也給了她一種奇異的安全感——他將自己的把柄,也交給了她。這份盟約,不是主仆契約,更像是平等的戰略合作伙伴協議。
她抬起眼,深深地看著李瑾。這個年輕人,心思之縝密,謀劃之深遠,手段之老練,簡直不像這個年紀該有。他圖謀甚大,但似乎……并無直接竊國篡位之心,更像是一個想要在時代浪潮中攫取最大利益的……合作者?或者說,投資者?
風險巨大,但回報,也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她已身處深淵,還有什么可失去的?而這盟約,或許真是那根救命的繩索。
“好。”武媚娘沒有猶豫太久,接過銀針,刺破左手食指指尖,殷紅的血珠滲出。她果斷地在兩份盟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武曌。這是她給自己取的名,日月當空,光明普照,代表著她內心深處從未熄滅的野望。在此刻寫下,意義非凡。
李瑾心中一震。武曌!她果然用的是這個名字!他面色不變,同樣刺血,簽下“李瑾”二字。兩份盟約,各自收起,貼身藏好。
“盟約已成。”李瑾收起瓷瓶和銀針,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鄭重,“自今日起,你我便是真正的盟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前路艱險,望彼此珍重,戮力同心。”
武媚娘,不,此刻起,在她心中,她更愿意自己是武曌,輕輕頷首,眸中閃爍著決絕而銳利的光芒:“戮力同心,生死不負。”
菩提樹下,清風掠過,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為這場跨越時空、將攪動未來歷史的秘密盟約作證。
“第三件事,”李瑾語氣一轉,從懷中又取出一個更小的、以火漆封口的油紙包,推了過去,“此為‘凈手香脂’配方與些許成品。用法已在其中。寺中勞作辛苦,可用以護手。另有一些金銀,已通過慧明,以‘居士供奉’之名,存入寺中公賬,你可憑我此前與你約定的暗記支取使用,打點內外,不必吝嗇。繕經準備所需之物,不日便會送來。”
油紙包里,是他用動物油脂、蜂蠟、香料和少量草藥改良的護手霜,更適合這個時代制備。而金銀,則是他近期從“明玻”獲利中抽出的一部分。既然盟約已定,投資更需落到實處。
武曌接過,入手微沉。她沒有推辭,坦然收起。錢財物資,此刻正是她所需。“多謝。”頓了頓,她補充道,“郭家之事,我已有計較。寺中近日另有動靜,掌管戒律的執事僧似乎與宮中某位女官有舊,或可借此,打探更多遴選內情。”
李瑾眼中露出贊賞之色。她果然沒有被動等待,也在主動尋找和創造機會。“甚好。但需謹慎,勿操之過急。一切以保全自身為要。”
武曌點頭,表示明白。
時間不多,引領僧人隨時會回來。李瑾最后低聲道:“今后聯絡,仍以經書為憑。若有萬分緊急、需即刻面談之情,可于藏經閣東北角第三扇窗下,放一白色卵石。我見之,三日內,必設法相見。”
“我記下了。”武曌將竹籃挎好,做出準備清掃的樣子。
李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對著菩提樹合十一禮,仿佛只是尋常香客在瞻仰古樹,然后轉身,向月洞門外走去。經過武曌身邊時,以極低的聲音道:“保重。靜候佳音。”
武曌沒有回頭,只是低頭擦拭著石凳,輕輕“嗯”了一聲。
李瑾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庭院中,只剩下武曌一人,獨立于菩提樹的濃蔭之下。她緩緩直起身,望向李瑾離去的方向,又抬頭看了看蒼穹如蓋的樹冠,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點點金光。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懷中那份帶著血跡、尚有余溫的絹書盟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眸中,最后一絲彷徨與猶豫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靜與破釜沉舟的決絕。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深宮似海,人心叵測。但此刻,她手中已握有了一線微光,一份力量,一個……盟友。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然而,她武曌,偏要在這無樹之樹下,以誓為鏡,照見一條屬于自己的通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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