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助學基金”和“匠疾撫恤金”的章程正式公布,在工坊內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和感激,匠人們的歸屬感和忠誠度達到了新的高度。對長安兩縣義學、慈幼局的捐贈,以及冬季施粥的善舉,也開始悄然進行,雖然規模不大,但持續而規范,漸漸在城南平民中贏得了“周善人”的口碑。
將作監內,李瑾負責的幾個合作項目穩步推進。活字印刷的《孝經》選章獲得了秘書省和國子監官員的初步好評,雖然對“活字”是否適合印制“正經”仍有爭議,但其“整齊”、“快捷”、“可更易內容”的優點已被看到。司農寺對新式農具的試用報告更加積極,確認了其在提高效率和耐用性方面的優勢,已開始考慮在更大范圍的官田推廣。特制玻璃瓶在牛痘保存中的良好表現,也得到了太醫署的正式認可。
李瑾本人,則憑借著踏實勤勉的作風、清晰高效的執行能力、以及從不居功自傲的態度,漸漸在將作監內站穩了腳跟。閻立本對他愈發賞識,張少監也挑不出太多錯處。那些最初心存芥蒂的同僚,見其確實“依規矩辦事”,且所推之事漸有成效,敵意也稍減,至少表面客氣了許多。當然,暗中的較勁和等待他出錯的眼睛,從未減少。
臘月將至,年關氣息漸濃。這一日,李瑾從將作監下值回府,李福迎上來,低聲道:“公子,杜銘公子和許元瑜公子來了,已在花廳等候多時,看神色,似有要事。”
李瑾心念微動,來到花廳。只見杜銘和許元瑜皆面色凝重,全無平日說笑模樣。
“瑾兄,”杜銘見李瑾進來,起身急道,“你可知,蕭瑀‘閉門思過’之期將滿,不日即將重返朝堂?”
李瑾心中一動,面色不變:“此事我略有耳聞。陛下罰其三月,至今已兩月有余,算來臘月中便可期滿。杜兄如此急切,可是聽到了什么風聲?”
許元瑜接口,聲音低沉:“家父今日下朝回府,道今日朝會上,已有官員為蕭瑀說話,稱其‘閉門日久,已知悔改’,‘元老重臣,不宜久棄’,提請陛下念其舊功,準其復出。陛下未置可否,但觀其意,似有松動。更關鍵的是……”他頓了頓,“蕭瑀雖未上朝,但其門下近日活動頻繁,尤其與江南顧家、以及將作監內幾位素來對‘新技’不滿的官員,往來密切。似乎在謀劃什么,目標直指城南工坊,以及……瑾兄你。”
杜銘補充道:“姑母(周尚宮)也從宮中遞出消息,蕭淑妃近日在陛下面前,不再提‘奇技淫巧’,轉而常贊陛下‘仁德恤老’,‘不忘勛舊’,又‘無意間’提及蕭相年邁體衰,閉門日久,恐憂思成疾……其意不自明。瑾兄,蕭瑀若復出,以其性格地位,必不會善罷甘休。他閉門期間,工坊聲勢愈大,你亦得陛下擢升,此皆其眼中釘、肉中刺。恐其一旦復位,便會發動雷霆之擊!”
蕭瑀要回來了!而且顯然在積蓄力量,準備反撲!李瑾目光微凝。這并不意外,蕭瑀這等人物,豈會因一次挫折就徹底沉寂?他的復出,意味著朝中平衡將被再次打破,圍繞工坊和技術的斗爭,將進入一個新的、更危險的階段。
“多謝二位兄長相告。”李瑾拱手致謝,沉吟道,“蕭相復出,勢在必行。其若發難,必不會如之前般直指‘奇技’,恐會從‘禮法’、‘規制’、‘吏治’乃至‘賬目’等更具體、更難以辯駁處著手。工坊樹大招風,我如今身在將作監,目標亦大。需早作準備。”
“瑾兄可有對策?”許元瑜問。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李瑾緩緩道,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銳芒,“他要從規矩禮法入手,我們便要比他更守規矩。工坊所有賬目、文書、交易,務必清晰合規,經得起最嚴苛的核查。將作監內一應事務,必循章法,不留任何可供指摘的私弊。此為其一。”
“其二,”他繼續道,“蕭瑀能攻,我們亦需能守,還需有‘援’。東宮、于公,乃至閻少監,是我們天然的屏障。需將工坊對朝廷、對東宮的‘貢獻’與‘價值’,以更巧妙的方式,讓該知道的人知道。另外……長孫司徒的態度,至關重要。他之前為我說話,是基于大局。若蕭瑀復出后攻勢太猛,司徒是否會改變態度?需設法鞏固。”
“其三,”李瑾頓了頓,聲音更低,“最堅固的堡壘,往往從內部攻破。蕭瑀及其黨羽也非鐵板一塊,利益糾葛,各有算計。或許……我們可以在他們之間,埋下一些小小的、不和諧的種子。此事需從長計議,萬分謹慎。”
杜銘和許元瑜聽罷,心中稍定,又覺前路依然艱險。“瑾兄思慮周全。我等家中,亦會盡力為兄周旋打聽。萬望兄小心!”
送走二人,李瑾獨自立于庭中。寒風漸起,卷動枯葉。他抬頭望向皇城方向,那里是權力與風暴的中心。
“瑾郎富可敵國……”他低聲重復著市井間那個半是艷羨半是危險的流,嘴角泛起一絲復雜的弧度。是的,憑借超越時代的見識、大唐工匠的智慧、以及步步為營的算計,他確實在短短一年內,積累起了足以令世人咋舌的財富,建立了一個初具雛形、橫跨多個領域的經濟實體。這財富,是他安身立命、施展抱負的根基,卻也成了招致最猛烈攻擊的標靶。
蕭瑀的復出,只是一個開始。未來,隨著工坊技術的擴散、利益的擴大,還會有更多的“蕭瑀”站出來,用更精巧或更蠻橫的方式,試圖分割、奪取、或摧毀他辛苦建立的一切。
但,那又如何?
他從一個一無所有的穿越者、破落宗室子,走到今天,擁有官職、財富、技術、人脈,乃至與未來女帝隱秘而堅實的同盟,靠的從來不是僥幸。財富,給了他底氣;技術,給了他利器;對歷史的先知,給了他方向;而冷靜的頭腦與堅定的意志,則是他駕馭這一切、在這大唐洪流中破浪前行的舵與帆。
“富可敵國……”他再次咀嚼這四個字,眼中燃起的是冷靜的野心與無畏的斗志。“國,太大。我只要足以自保,足以庇佑我想庇護的人,足以……讓這時代,因我而來一絲不同的光亮。若有人想奪走這些,那便看看,是他們的權術鋒利,還是我的‘奇技’與‘實利’,更得人心,更合天時!”
他轉身,走向書房。那里,有未寫完的將作監旬報,有工坊新的研發計劃,也有給感業寺中那位未來女帝的、需要商議應對之策的密信草稿。
寒冬將至,但工坊的爐火不會熄滅,他心中的火焰,更將熊熊燃燒。瑾郎的“國”,已初具雛形。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是為這個“國”筑起更高、更堅的城墻,磨礪更利、更韌的兵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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