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氳,炭火溫暖。眾人圍坐,少了平日的拘謹,多了幾分熟稔與坦誠。李瑾并未高談闊論,只是請大家談談對來年,對自身,對朝廷的期望。
張遂性格沉靜,話語不多,但提及如今司天監所用歷法仍有疏漏,觀測儀器亦顯粗陋,若能改進,于農時、航海大有裨益時,眼中閃爍出執著的光芒。徐有功則直如今司法實踐中“情理”與“法條”時有沖突,胥吏玩法、請托成風,非嚴明法制、提高法官素養不可。韋訊談起民間疫病防治之難,藥材辨識之亂,感慨良醫難得,庸醫誤人。姜師度則鋪開自己繪制的渠圖,指劃著何處可建新堰,何處舊渠需疏浚,之鑿鑿,充滿熱情。
李瑾靜靜聽著,不時發問,引導他們將問題說得更透,將解決辦法想得更具體。最后,他環視眾人,緩緩道:“諸位所,皆切中時弊,亦是利國利民之實學。張兄精于算歷,徐兄明于律法,韋兄擅于醫藥,姜兄熟于水利……此等才學,正是朝廷所需,卻困于場屋,不得施展。李某前番‘科舉改制’之議,便是想為此等實學,開一道進身之門,使朝廷能得諸位之才,使諸位之才能用于當世。”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然改制之難,諸位皆知。非一朝一夕可成。然,道雖邇,不行不至;事雖小,不為不成。李某不才,愿與諸位共勉。于這茶舍之中,我等可繼續切磋實學;若有可行之策,李某愿盡力代為上達;若將來真有分科取士之日,愿諸位皆能脫穎而出。即便暫時無門,亦可著書立說,將所學傳于后世,或于州縣為吏時,以實學惠及一方。總之,莫因一時困頓,便辜負了這一身才學,一腔熱血。”
這番話,說到了眾人心坎里。他們之所以聚于此,不正是心中那股不甘沉寂的“氣”在支撐么?李瑾的理解、鼓勵與那看似渺茫卻實實在在存在的希望,讓他們心中暖流涌動。
“李公(眾人已改稱公,以示尊敬)所,我等銘記于心!”徐有功率先拱手,神情激動,“有功不才,愿追隨李公,研習律法,俟時而動!”
“遂亦愿如此!”張遂鄭重道。
韋訊、姜師度等人也紛紛表態。
“追隨之不必提。”李瑾微笑擺手,“我等以學相交,以道相謀,互為師友即可。今日小聚,愿來年此時,諸位皆能更進一步,學有所用,不負平生。”
聚會盡歡而散。但一種無形的紐帶,已在這些寒門才俊與李瑾之間悄然締結。他們或許還稱不上是李瑾的“政治班底”,但已是認同其理念、感激其知遇、并愿意與之同聲共氣的“同道”與“潛流”。
消息自然無法完全封鎖。很快,蕭瑀府上便得知了“墨香茶舍”聚談之事。書房內,蕭瑀聽著門客的匯報,冷笑一聲:“聚攏些不通詩賦的腐儒、匠吏之徒,便以為能成氣候?李瑾小兒,到底是年輕氣盛,不知朝堂深淺。不過……他既如此熱衷‘實學’、‘寒門’,老夫便讓他嘗嘗,什么是真正的‘實學’難行,‘寒門’易折!”
他低聲吩咐了幾句,門客領命而去。
臘月的寒風,依舊呼嘯。但“墨香茶舍”內燃起的理念之火,與悄然凝聚的人心之勢,卻在這寒冬的長安,種下了一顆充滿變數與希望的種子。李瑾的“科舉改制”之路,從朝堂的奏對,延伸到了市井的茶舍,延伸到了這些寒門學子的心中。前路依然險阻重重,但同行者,已不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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