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謹記于公教誨。”李瑾躬身應道。他知道于志寧是真心為他好,提醒他初入新環境要低調、要學習、要融入。
當日午后,李瑾便換上了校書郎的青色官袍(正九品上服青),前往位于皇城承天門街東側、門下省北鄰的秘書省衙門報到。
秘書省衙門氣象與將作監截然不同。少了匠作區的喧囂與煙火,多了幾分靜謐與書香。庭院深深,古柏參天,廊廡下堆滿書卷的庫房隱約可見,空氣中彌漫著紙張、墨香與陳舊典籍特有的氣息。來往的官吏,無論年長年少,大多舉止從容,談吐文雅,帶著士人特有的清貴氣質。
李瑾首先拜會了秘書監(從三品)和兩位秘書少監(從四品上)。秘書監是位年過六旬、德高望重但已不太管具體事務的老臣,對李瑾這個“陛下特簡”的校書郎只是例行勉勵幾句。兩位少監,一位姓孔,出自山東孔氏,以經學見長,態度溫和但保持距離;另一位姓王,出身太原王氏,文采風流,對李瑾這個“奇人”似乎頗有興趣,問了幾句關于“明玻”、“新紙”的事,但也僅限于好奇。
接著,李瑾被引至“著作局”(秘書省下屬機構,掌修國史、撰碑志等,校書郎多在此輪值)所在的院落,與同僚們見面。著作局內約有校書郎、正字等官員十余人,見李瑾到來,神色各異。有好奇打量者,有不屑一顧者,也有面無表情、例行公事者。一位年約四旬、資歷最深的校書郎負責為李瑾介紹情況,安排具體事務。
“李校書,既入著作局,便需知曉規矩。吾等職責,主要是校勘秘書省所藏圖籍,糾謬補缺,撰寫提要。另有修史、撰碑之務,由上官分派。你新來,可先從基礎的校書做起。此處是部分待校的《漢書》及注疏,你先拿去看,按格式校讎,若有疑義,可標注出來,大家商議。”資深校書郎指著一堆高高的書卷,語氣平淡。
李瑾拱手道謝,并無異議。他知道,這是給他這個“新人”的下馬威,也是最基礎的考驗。校書看似枯燥,卻最能體現一個人的學識功底、耐心和嚴謹程度。若連這關都過不了,以后在秘書省更難立足。
他當即在分配給自己的那張靠窗的書案后坐下,鋪開紙張,備好筆墨,取過一卷《漢書》,開始一字一句地校讀起來。他擁有超越時代的見識,對唐代典籍的具體細節或許不如這些皓首窮經的專家,但他邏輯清晰,思維縝密,對文字、史實、典章制度的理解常有獨到角度。加之他性情沉靜,耐心極佳,很快就沉浸其中,遇到不確定或疑似有誤之處,并不妄下斷語,而是先用小字標注在一旁,并查閱相關工具書(如《說文解字》、《爾雅》等)和其他版本。
他的專注與沉穩,漸漸讓一些原本帶著審視目光的同僚稍感意外。原以為這個以“奇技”聞名的家伙會心浮氣躁、不堪此任,沒想到竟能坐得住冷板凳,而且看其標注,雖偶有“新奇”之見,卻也并非毫無根據的臆斷。
數日下來,李瑾準時點卯,埋首校書,寡少語,對同僚客氣有禮,絕口不提將作監事務,更不顯擺任何“奇談怪論”。閑暇時,他也主動向幾位學問扎實的同僚請教典籍疑難,態度誠懇。漸漸地,著作局內那種隱隱的排斥與疏離感,淡去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的和氣是維持住了。
然而,李瑾并未真的將自己局限于故紙堆。他有“以備顧問”的職責,這意味著他有機會接觸到更廣泛的政務信息。他利用校書郎可以調閱秘書省大量藏書(包括部分前朝檔案、地理圖志、外藩記錄)的便利,開始有目的地搜集、閱讀關于海外諸國、邊疆地理、物產民俗、歷代經濟政策、乃至軍事地理的記載。他讓李福從宮外悄悄帶來一些工坊整理的海商見聞錄、以及張遂等人幫忙繪制的初步星圖、簡易海圖草圖,在值房內秘密對照、補充、修正。
他敏銳地發現,秘書省所藏的“外藩圖志”大多陳舊、模糊,且充滿神話想象色彩,對西域以西、南海以南的記載更是語焉不詳。而海商帶來的信息雖然零碎,卻更加具體、鮮活。一個大膽的想法,開始在他心中醞釀——他要利用秘書省的條件和皇帝“以備顧問”的許可,系統整理、繪制一幅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盡可能準確的“世界寰宇圖”,并以此為基礎,向皇帝和朝廷,更直觀、更有力地闡述他的“開拓海洋”、“經略四方”戰略。
這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資料,也需要極為謹慎的操作。他必須繼續扮演好“校書郎”的角色,贏得更多同僚的認可,甚至獲得秘書省長官的些許支持,才能更順利地調用資源,進行這項秘密而又意義非凡的工作。
白日,他是埋首古籍、沉穩謙遜的秘書省校書郎;夜晚,他是指點工坊、規劃“試點”的將作監少監;而在更深的靜夜,他則是那個憑借千年智慧、悄然為這個帝國描繪全新世界圖景的孤獨先行者。
入職秘書省,對李瑾而,不是離開了“實學”的陣地,而是登上了一個能瞭望更遠、謀劃更深的瞭望塔。在這里,他將把“實學”的根基,與“經世”的視野結合起來,為下一次更震撼的“獻禮”,積蓄力量。
長安的春意漸濃,秘書省庭院的古柏也抽出新綠。李瑾坐在書案后,窗外光影移動,映照著他沉靜而專注的側臉。手中朱筆在校勘一本《西域圖記》,腦中卻在勾勒著萬里波濤與陌生大陸的輪廓。兩種身份,兩個世界,在此刻,在這個年輕的穿越者身上,奇異地交融,并指向同一個充滿挑戰與希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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