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對敏感問題“冷處理”與“切割”。制書對爭議最大的“《寰宇圖》與華夷之辨”只字未提,僅以“秘書省所藏《外藩圖志》,著即校勘整理,以備查考”一筆帶過,實則默認了其“地理參考資料”的定位,暫時擱置爭議。對于李瑾“工坊”,制書亦未多,只以“督行實務使可調用得力匠**助”含糊表述,既承認其技術價值,又避免直接將其與官署等同,切割了可能的“官商勾結”指責。
其五,人事安排上的“摻沙子”與“給甜頭”。制書任命了幾位“聯席審議”的具體人選:尚書省方面,是蕭瑀的門生、一位以謹慎乃至保守著稱的戶部侍郎;御史臺方面,派出的是一位素以剛直、不徇私情聞名的中年御史;秘書省方面,則指派了那位對李瑾有些好奇的王姓少監;東宮方面,自然是于志寧。這些人選,既有制約李瑾的(蕭瑀門生、鐵面御史),也有相對中立的(王少監),還有支持他的(于志寧),確保審議不會一邊倒。同時,制書也明確,徐有功、張遂、姜師度等“墨香茶舍”出身的“實學”官員,可根據“督行實務使”的申請,臨時借調參與相關實務,給予他們實踐鍛煉的機會,也算是對李瑾“班底”的隱性支持。
這道制書,可謂煞費苦心,面面俱到。它既充分回應了廷議的成果,肯定了李瑾的理念與價值,賦予其推動改革的實際職權,展現了皇帝銳意進取、支持實干的決心;又通過嚴密的監督制衡、漸進原則、量化考核,最大程度地安撫了反對派,防范了可能的風險,也堵住了許多人的嘴。皇帝李治在其中展現的,不僅僅是對李瑾個人的信任,更是一個成熟政治家駕馭復雜局面、平衡各方利益、穩步推進變革的高超手腕。
制書頒布之日,李瑾在將作監衙門正式接過“督行實務使”的關防印信。于志寧、閻立本等人前來道賀,語間不乏勉勵與提醒。蕭瑀雖未親至,但其門生那位戶部侍郎卻“準時”前來參加第一次“聯席審議”籌備會,表情嚴肅,公事公辦。那位鐵面御史也已到崗,開始調閱將作監近期的文書檔案。
李瑾神色平靜,一一應對。他深知,這道制書是“尚方寶劍”,也是“緊箍咒”;是廣闊的舞臺,也是透明的牢籠。從此以后,他的一舉一動,都將置于更多雙眼睛的嚴密注視之下,任何差錯都可能被放大,成為攻訐的借口。但與此同時,他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授權和資源,可以名正順、大張旗鼓地去實現胸中的藍圖。
他沒有時間沉浸在權力的喜悅或束縛的憂慮中。第一次“聯席審議”定在半月之后,他必須拿出像樣的、經得起推敲的階段性成果和下一步詳細計劃。新式農具的擴大試用報告需要盡快整理出來;“百工創新署”不能只停留在收集階段,需要篩選出幾個最有價值的項目,啟動官民合作試點;海外貿易方面,需與廣州市舶司取得聯系,了解現狀,籌劃第一次“官督商辦”的探索性遠航;水師人才儲備,則需與兵部、將作監舟楫署具體商議培訓課程和選拔標準……
千頭萬緒,但路徑清晰。李瑾回到自己的廨署,鋪開紙張,開始起草作為“督行實務使”的第一份工作計劃。他要將皇帝的“定風波”之意,轉化為一道道具體可行的指令,落實到田間地頭、工坊爐前、港口船塢。
窗外的秋意漸深,梧桐葉開始泛黃飄落。但李瑾的心中,卻燃燒著一團熾熱的火焰。天子的支持,如同勁風,助長了這團火;而各方的制衡與審視,則如同熔爐的壁,迫使這團火燃燒得更集中、更猛烈、也更持久。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但他已手持敕令,身負皇命,胸藏丘壑,又有“墨香茶舍”匯聚的“實學”同道為援。前路縱有萬難,又何足懼哉?
“天子定風波”,定的是朝堂爭議的風波,卻定不了未來變革的洪流。而李瑾,將作為這洪流的引領者與弄潮兒,在皇帝劃定的航道內,開啟一場靜默而浩大的帝國革新試驗。成敗利鈍,非惟天時,亦在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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