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帝心亦憐之
宮外偏方?李治眼神更冷。這意味著下毒者可能不僅有內應,還有宮外渠道。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武媚娘,仿佛聽到了皇帝的聲音,眼睫劇烈顫動,竟掙扎著微微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渙散,似乎用了很大力氣,才聚焦到李治臉上。然后,她竟然艱難地、試圖扯動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容,卻因痛苦而扭曲,聲音細若游絲,斷斷續續:
“陛……下……您……來了……莫要……擔心……是媚娘……自己……不小心……不關……皇后殿下……的事……也莫要……牽連……他人……”
她氣息微弱,每說幾個字都要喘息,卻堅持著,目光懇切地望著李治,仿佛用盡最后力氣在澄清、在祈求。說完,仿佛耗盡所有心力,眼睛一閉,再次“昏死”過去,眼角卻滑下一行清淚,沒入鬢發。
這番“表演”,堪稱精湛。她沒有指控任何人,反而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自己不小心”),還為皇后開脫,更說出“莫要牽連他人”這種以德報怨的話。配合她此刻慘不忍睹的病容和那行“絕望”的眼淚,效果是毀滅性的。
至少,對皇帝李治而,是毀滅性的。他站在那里,看著榻上那個氣息奄奄、卻在“昏迷”前仍不忘為他著想、為他人開脫的女子,心中那根名為“猜疑”的弦,被狠狠撥動了。如果她是苦肉計,何至于此?如果她想陷害皇后或蕭淑妃,為何不直接指控?反而如此“懂事”地攬下責任?
再聯想到她回宮后的謹小慎微,抄經祈福的“虔誠”,以及……李瑾那為了自證清白、不惜辭去一切官職的決絕。李瑾失去權位,困守府中;武媚娘在宮中備受欺凌,如今更險些喪命……這兩人,一個在前朝被流中傷,一個在后宮被毒害,卻都表現得如此“隱忍”、“忠君”……
一個念頭不可遏制地涌入李治腦海:他們或許真的是被冤枉的,是被某些人(蕭瑀?蕭淑妃?甚至……)視為障礙,欲除之而后快的忠臣與舊人。而自己,卻因流與猜忌,冷眼旁觀,甚至推波助瀾……
就在這時,搜查的宦官有了發現。在蘭心苑外不遠處的水溝里,找到了被丟棄的、與送食盒內侍衣飾相符的衣物碎片,以及一個帶有披香殿標記的、裝過粉末的細小瓷瓶(李瑾通過王掌柜,利用宮中眼線,巧妙布置的“證據”)。同時,太醫在查驗剩余羹湯后,也確認其中含有與瓷瓶內殘留物相同的罕見毒物成分。
矛頭,似乎隱隱指向了蕭淑妃的披香殿。
蕭淑妃臉色瞬間慘白,尖聲道:“陛下!這是陷害!臣妾冤枉!定是有人栽贓!武氏她……”
“夠了!”李治厲聲喝斷,目光如冰刀般刮過蕭淑妃驚惶的臉,又掃過一旁臉色變幻不定的王皇后,“此事,朕會令內侍省與御史臺徹查!一干人犯,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皇后,你宮中竟有宵小之輩膽敢冒充你的名義下毒,你也有失察之責!即日起,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得外出!蕭淑妃,你宮中搜出可疑之物,嫌疑重大,禁足披香殿,非詔不得出,宮中一應事務,暫交德妃打理!”
“陛下!”蕭淑妃還想哭訴,被李治冰冷的眼神逼退。
李治不再看她們,轉身走到榻邊,看著昏迷不醒的武媚娘,沉默良久。他對太醫道:“用最好的藥,務必救醒她。從今日起,蘭心苑用度,按……按美人(正四品)份例供給,增派可靠宮人伺候。一應飲食藥物,由太醫署專人負責,不得經手他人。沒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打擾。”
美人!份例!專人負責!皇帝的口諭,等于將武媚娘從“帶發修行、無人問津”的尷尬境地,一舉提升到了有正式待遇、受皇帝保護的地位!雖然名分未定,但這份殊榮和庇護,已是前所未有的信號!
“臣等遵旨!”太醫和內侍連忙應下。
李治又看了一眼武媚娘蒼白的臉,心中那絲憐惜與愧疚,如同藤蔓般纏繞生長。他或許仍未完全信任她,但此刻,他愿意給她一份保護,也愿意相信她的“忠誠”與“無辜”,至少,是相對于某些人的狠毒而。
他轉身離開蘭心苑,心中已有了決斷。流之事,需盡快了結,給李瑾一個交代。后宮下毒之事,必須嚴查,敲打蕭氏。至于武媚娘……或許,可以給她一個機會,一個證明她價值的機會。
當夜,李治在紫宸殿獨自沉思許久,然后提筆,寫了兩道手諭。一道發往崇仁坊李宅:“著前將作監少監李瑾,明日入宮見駕。”另一道,則是發往蘭心苑,賜下若干珍貴藥材、綢緞,并一句口諭:“安心養病,朕已知你忠心。”
消息傳出,后宮與前朝,再次震動。皇帝的態度,已然明朗。李瑾的“待罪”生涯,似乎看到了盡頭。而武媚娘,雖然中毒臥病,卻因禍得福,真正進入了皇帝的視線,并獲得了實質性的庇護與垂憐。
一場毒殺陰謀,反而成了打破僵局、觸動帝心的關鍵轉折。李瑾與武媚娘,一個在外以“退”明志,一個在內以“傷”表忠,終于在皇帝心中,洗刷了流帶來的大部分猜疑,換來了難得的憐惜與轉機。然而,他們也徹底站到了蕭淑妃(及其背后蕭瑀)的對立面,未來的斗爭,必將更加激烈、更加兇險。
但至少,他們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贏得了皇帝初步的信任。帝心已憐,堅冰漸融。接下來的路,便要看他們如何把握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將這份“憐惜”,轉化為更堅實的權力基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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