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四年,六月十六,大吉,宜冊封、移徙、安床。
自五月中“廢王立武”的詔書頒行天下,一月有余的光陰,在禮部、太常寺、宗正寺、內侍省乃至整個長安官府的全力籌備與高效運轉下,如白駒過隙,倏忽而逝。這一個月,朝堂上下似乎進入了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靜默期”。長孫無忌、褚遂良等元老重臣,在最初的驚怒、挫敗與難以喻的沉重之后,似乎默認了“廢王立武”的既成事實,在公開場合不再對此事發表任何激烈論,每日上朝、議政,神色肅穆,公事公辦,但那沉寂之下涌動的暗流,明眼人皆能感知。皇帝李治則趁此“平靜”之機,進一步穩固權威,推進“督行實務”諸事,并時常駕臨綺云閣,與即將成為皇后的武媚娘商議冊封大典的細節,偶爾亦就某些朝政聽聽她的見解,帝后之間的默契與信任,在無數個這樣看似尋常的午后對談中,悄然深化、凝結。
而武媚娘,這一個月是她人生中最為忙碌、也最為關鍵的“過渡”與“預備”期。她沒有急于搬入立政殿,依舊居于綺云閣,但這里已不再是那個清幽靜修之所,而是儼然成了整個后宮乃至前朝部分目光的焦點。禮部、尚宮局、內侍省的官員、女史絡繹不絕,呈報典禮儀程、核對服飾器用、教導冊封禮儀。皇帝欽點了德高望重的德妃(韋氏)與賢妃(鄭氏)從旁協助,實則亦有讓后宮妃嬪提前適應、認可新后權威之意。武媚娘對二位妃嬪執禮甚恭,凡事多有請教,態度溫婉謙和,令德、賢二妃心中本有的些許芥蒂與不安,也漸漸消融不少。
她每日需花大量時間學習、記憶那繁復無比的冊封儀軌,從受冊、受寶、謁廟、朝賀到接受內外命婦拜見,每一步皆有嚴格定式,不容絲毫差錯。同時,她還要親自過問新后禮服、鳳冠、車駕的樣式與制作,在遵循禮制的前提下,融入了一些自己審慎的、不失莊重的偏好。內侍省呈上的立政殿修繕、布置方案,她也細細審閱,提出了幾處關乎實用與舒適的調整。她展現出驚人的精力、記憶力與對細節的掌控力,令那些原本對新后能力心存疑慮的官員、女官暗自咋舌,不敢輕慢。
在這令人眼花繚亂的籌備間隙,她并未忘記那些“故人”與“助力”。她通過劉神威,向郭老夫人傳遞了深切的謝意與安撫,并暗示未來必有回報。對秋月、冬雪等從蘭心苑便跟隨她、歷經磨難的宮女,她給予了充分的信任與提拔,秋月將升任立政殿掌事宮女之一,冬雪負責貼身器物,啞巴內侍(已痊愈)也被安排了一個相對清閑但安穩的差事。對于尚在禁足中的蕭淑妃,她只對德妃淡淡提了一句“蕭淑妃性情剛烈,禁足期間,一應用度勿缺,著太醫按時請脈,莫要出了差池”,既顯大度,也隱含告誡。至于冷宮中那位已成庶人的王氏,她未置一詞,仿佛那人從未存在。
六月十六,寅時三刻(凌晨四點),長安城尚沉浸在最深沉的夜色之中,皇城內外卻已是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太極宮、立政殿、承天門、朱雀大街……所有與冊封大典相關的宮苑、道路,皆被清洗灑掃得纖塵不染,鋪上了嶄新的紅色地衣,懸掛起華麗的宮燈與彩絳。金吾衛甲士盔明甲亮,沿御道肅立,氣象森嚴。參加大典的文武百官、宗室親王、外藩使節,皆已身著最莊重的朝服或禮服,按照品階爵位,在指定位置靜候。空氣中彌漫著檀香、菊花的清冽氣息,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盛大典禮特有的肅穆與激動。
綺云閣內,武媚娘早已起身。沐浴、熏香、更衣、梳妝……在數十名經驗豐富的尚宮、宮女侍奉下,每一項程序都一絲不茍,莊重有序。她身著特制的t衣,深青質地,織有五彩翟雉(野雞)紋樣,象征皇后身份;頭戴九龍四鳳冠,冠上金龍騰躍,鳳凰展翅,鑲嵌明珠寶玉,光華璀璨,雖沉重無比,她卻脊背挺直,紋絲不動;腰間束玉革帶,佩雙白玉佩;足踏赤舄(紅色厚底禮鞋)。臉上施以精致的宮妝,眉如遠山,唇點朱丹,額間貼著精巧的花鈿。這一身裝扮,華貴莊嚴至極,將她的容顏襯托得既威儀天成,又美得驚心動魄。然而,最令人移不開目光的,是她那雙沉靜如深潭、卻又仿佛蘊藏著星辰大海的眼眸,歷經磨難與籌謀后淬煉出的從容、智慧與不容侵犯的威儀,已非任何華服美飾所能賦予。
辰時正,吉時到。莊嚴悠揚的禮樂聲中,皇帝李治身著袞冕,先于太極殿升座。接著,在禮官引導、鹵簿儀仗簇擁下,武媚娘乘坐重翟車(皇后專用車駕,裝飾華麗,以雉羽為飾),自綺云閣出發,經由宮內御道,緩緩駛向太極殿。車駕所過之處,宮人、內侍、侍衛皆俯首跪拜。車輪碾過御道的細微聲響,在肅靜的空氣中清晰可聞。
抵達太極殿前,武媚娘在女官攙扶下,緩緩下車,步上丹墀。殿前廣場,百官宗室,黑壓壓跪了一地。她目光平視,步伐沉穩,沿著鋪就的朱毯,一步步走向那巍峨的殿門,走向她命運的全新。陽光灑在她身上的t衣與鳳冠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華,恍如神女臨凡。
進入太極殿,皇帝端坐御座。大殿之內,香霧繚繞,鐘磬和鳴。中書令(長孫無忌,依制需由宰相宣讀冊文)手持皇后冊文與寶綬(皇后印璽),立于殿中。盡管心中萬般不愿,但在此國之大典上,長孫無忌神色肅穆,無懈可擊。
“維貞觀二十四年,歲次甲子,六月庚子朔,十六日乙卯。皇帝若曰:”長孫無忌的聲音洪亮而沉穩,開始宣讀正式的冊后詔書。內容與先前頒行天下的制書大體相仿,但更為詳盡莊重,再次強調了武媚娘的“淑德”、“賢明”、“天意所歸”,以及“事同政君”的合法性。
“……是用命使持節,授爾冊寶,立為皇后。爾其欽哉!”長孫無忌讀完最后一句,雙手將盛放冊文(玉冊)與寶綬的金盤高舉。
武媚娘在贊禮官指引下,趨步上前,在御階之下,面向皇帝,鄭重下拜,三跪九叩,行最隆重的大禮。然后起身,再次下拜,從中書令長孫無忌手中,恭敬地接過那象征皇后至高權位的冊與寶。
“臣妾武媚,叩謝天恩!必當恪盡婦道,虔奉宗廟,輔佐陛下,母儀天下,夙夜匪懈,以承休命!**”她的聲音清晰、平穩、有力,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之中,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皇帝李治臉上露出欣慰而深情的笑容,微微頷首。禮官高唱:“禮成!新后謁廟!**”
接下來,武媚娘需手持冊寶,在儀仗導引下,前往太廟(皇家宗廟),祭告列祖列宗,完成“謁廟”之禮。儀式更為繁復莊重,在太廟中,她需親自上香、獻酒、誦讀祝文,向李氏皇族的先祖稟告自己已成為家族新的主母,祈求庇佑。整個過程,她舉止合度,神情虔敬,無可挑剔。
謁廟禮畢,已近午時。武媚娘再次乘重翟車,返回后宮,但目的地不再是綺云閣,而是――立政殿。
立政殿,這座曾屬于王皇后、承載了無數榮耀、算計與最終傾覆的宮殿,如今已煥然一新。殿宇重新漆過,雕梁畫棟,光彩熠熠。殿內陳設悉數更換,既保留了皇家應有的富麗堂皇,又因武媚娘的偏好,增添了許多雅致清貴的器物、書畫、盆栽。熏香換成了她喜愛的、淡雅寧神的鵝梨帳中香。處處窗明幾凈,宮人肅立,恭候著新主人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