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準法擴大,即將現有主要在京師及大城市施行的平準制度,逐步推廣至全國主要州縣。由朝廷設立‘平準署’統籌,利用各地常平倉及新增設的‘市易務’,在豐年或價賤時收購糧食、布帛等大宗物資儲存,在災年或價貴時平價拋售,以平抑物價,打擊囤積居奇,保障民生,同時也可調節地方財政,增加國庫收入。此舉需強大的信息網絡與高效的執行力,正可與‘考成法’相結合。”平準法擴大,意味著朝廷將更深地介入地方經濟,從豪商巨賈手中爭奪大宗商品定價與流通的主導權。
“第三綱,曰‘人才新途’,核心在于‘擴科舉’與‘重實學’。**”
“擴科舉,即增加每歲進士、明經等科的錄取名額,并在科目中增設‘明法’(律學)、‘明算’(算學)、‘明工’(工程制造)等專門之科,以選拔通曉律令、精于計算、熟悉工程的實用人才。同時,嚴格科場紀律,打擊請托作弊,并明確規定,未來地方親民官及中央部司中下級官員,應有相當比例來自科舉正途,逐步改變以門蔭、薦舉為主的選官舊習。**”這簡直是向壟斷了高級官職的門閥世家公開宣戰!擴大科舉,尤其是增設實用科目,是為寒門庶族及擁有專業技能的人才打開晉升通道,直接撼動世家大族“平流進取,坐至公卿”的政治特權。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盡管極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眼中寒意已凝如實質。
“重實學,即在國子監、太學及地方州縣學中,增設或加強算學、格物(基礎自然知識)、農學、工學等實用學科的教授,并將其納入考試范疇。鼓勵士子關心實務,研習技藝。同時,對于在軍器監、將作監、司農寺等實務部門做出突出貢獻的匠師、官員,給予破格獎賞與提拔,不拘一格用人才。”這進一步從思想和教育層面,挑戰“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傳統觀念,為“實學”和專業技術人才爭取社會地位,與“平邊”所需的軍事技術革新一脈相承。
“第四綱,曰‘法度新嚴’,核心在于‘修訂律疏’與‘強化監察’。**”
“修訂律疏,即組織精通律令之臣工,結合當前實際,對《永徽律》及其疏議進行一次全面的審視與修訂,尤其是針對土地兼并、商業貿易、工匠權益、官員貪墨等新出現或日益突出的問題,進行明確規范與嚴格定罪量刑,使法律更加明晰、公正,適應新政需要。”
“強化監察,即賦予御史臺更大的獨立監察權與調查權,尤其是對新政執行過程中的阻撓、變通、貪腐行為,可以風聞奏事,直達天聽。同時,加強對地方按察使的考核與輪換,防止其與地方勢力勾結。對于誣告者,亦嚴懲不貸。此外,可考慮恢復或加強‘銅匭’的作用,作為民間監督的補充渠道。”強化監察,尤其是針對新政執行,是為改革掃清障礙的利劍,但也可能成為黨同伐異的工具,其尺度把握至關重要。
李瑾將“四綱十二目”綱要清晰道出,殿中已是一片死寂,唯有他清朗的聲音在梁柱間回蕩。這新政綱領,條條直指當前帝國積弊,亦刀刀砍向門閥世家、官僚集團、地方豪強的既得利益。**考成法動搖其仕途根基,青苗貸、平準法侵蝕其經濟命脈,擴科舉、重實學打破其人才壟斷,修律法、強監察則威脅其法外特權。可以想見,一旦推行,必將引發滔天巨浪。
李瑾奏畢,退回班列。紫宸殿內,落針可聞。許多官員低著頭,目光閃爍,心中波瀾起伏,卻無人敢第一個發聲。
良久,鳳座之上,武媚娘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李相所陳‘永徽新政’綱要,陛下與本宮已反復斟酌。此非一時興起,而是根植于太宗皇帝勵精圖治之遺志,著眼于我大唐長治久安之根本,亦是為‘平邊’大業奠定堅實的國力與民心基礎。新政或有陣痛,然長痛不如短痛,小弊不革,終成大患。**今日朝會,便是要議定推行之方略、步驟與主事之人。諸卿皆為國家柱石,有何見解,但講無妨。”
她將新政與太宗遺志、平邊大業掛鉤,賦予其不容置疑的****性,同時以“陣痛”預警,以“柱石”期許,既堵住了部分反對者的道德口實,又給了所有人表態的機會。
皇帝李治也適時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堅定:“皇后所,便是朕意。新政關乎國運,非推行不可。然如何推行,方能穩而不亂,疾而不暴,確需諸卿群策群力。長孫太尉,你為百官之首,元老重臣,于新政之推行,可有良策以教朕?”
壓力,被直接拋給了沉默已久的長孫無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