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吏部門前,巨大的金榜高高懸起。數十個名字,按照最終評定的等等,排列其上。排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殿試中表現突出的馬周等數人!他們將被破格提拔,馬周更是直接從縣令擢升為汴州司馬(接替被拿下的鄭倫之位)!其余人等,也各有升賞,或調任緊要職司,或品級提升,皆被委以實職,而非虛銜。
金榜之下,人潮涌動。那些榜上有名的寒門官員,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許多人瞬間熱淚盈眶,不能自已。他們之中,有人苦讀半生,卻因出身只能在縣學做個教諭;有人為吏二十載,精通錢谷刑名,卻因無人舉薦,始終是個不入流的佐雜;有人得罪上官,被壓制多年,郁郁不得志……今日,這一切似乎都有了回報。雖然僅僅是開始,前面依然是荊棘遍布、門閥林立的險途,但至少,那扇對他們緊閉了數百年的、通往帝國權力殿堂的大門,被一道名為“新政”與“考成”的力量,撬開了一道縫隙!陽光,終于照了進來。
“馬兄!恭喜恭喜!”同榜之人紛紛向馬周道賀,語氣中充滿了激動與羨慕,也有一絲同氣連枝的親近。從今日起,他們不再是散落各地、無人問津的微末小吏,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身份――“新政”選拔的干員,是綁在一條船上的命運共同體。
馬周亦是心潮澎湃,但他強自抑制,拱手還禮:“同喜同喜!此乃陛下、皇后殿下天恩,亦是我等兢兢業業,報效朝廷之始!前程似錦,亦如履薄冰,諸位同仁,共勉之!”
他們知道,這“登堂”只是第一步。等待他們的,是舊勢力的敵視、同僚的排擠、地方豪強的掣肘,以及新政推行中無數的艱難險阻。但此刻,榮耀與希望的光芒,足以照亮他們未來很長一段充滿挑戰的道路。
與吏部門前的歡騰激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皇城內某些角落的冰冷與沉寂。
趙國公長孫無忌的府邸,書房內爐火溫暖,卻驅不散主人眉宇間的寒意。他聽著心腹匯報吏部金榜的結果,特別是馬周等幾個刺眼的名字和任命,久久不語。
“太尉,皇后此舉,是要徹底斷絕我等士族的進身之階啊!”一名中年官員憤憤道,“什么‘考成法’,什么‘唯才是舉’!分明是要用那些不通經義、不知禮法的胥吏之輩,來取代我等!長此以往,朝堂之上,豈有我等立足之地?禮樂崩壞,國之將亡啊!”
另一人憂慮道:“更可怕的是,這些人被安插在汴州、洛陽、河北等要害之地,名為推行新政,實為皇后耳目爪牙。假以時日,地方州郡,恐非我有。那馬周,一個寒門縣令,竟直升汴州司馬!汴州經李瑾一番清洗,本就空虛,此子一去,必是皇后與李瑾的應聲蟲,鄭家……怕是再難回去了。”
長孫無忌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瓷盞與檀木桌面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目光幽深,看著躍動的爐火,緩緩道:“急什么?登堂易,坐穩難。他們以為靠著幾條新法,幾個寒門官員,就能動搖千年根基?笑話。地方上的人心、網絡、盤根錯節的利益,豈是一紙任命能打破的?讓他們去,讓他們碰得頭破血流。我們等著看就是。武氏和那個李瑾,現在跳得越高,將來摔得就越重。”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自信:“真正的較量,不在這些蝦兵蟹將的任免上。他們動不了我們的根本。等著吧,很快,他們就會知道,什么叫做……得不償失。”
寒風掠過長安城的朱雀大街,卷起金榜下的陣陣喧囂,也吹過那些深宅大院緊閉的門窗。寒門士子們,正懷著前所未有的希望與忐忑,走向他們新的、充滿未知的崗位。而舊的巨人,在陰影中沉默地注視著,等待著,那致命一擊的時機。
這一次的“登堂”,是新政的一次宣,也是一次亮劍。它斬開了一道口子,讓新鮮的血液得以流入帝國日漸僵化的軀體。但隨之而來的,必將是舊有肌體更激烈的排異與反撲。更大的風暴,已在寒冬的云層之后,悄然醞釀。而此刻,站在風口浪尖最前方的,除了李瑾,還有這些剛剛“登堂”、即將奔赴四面八方的寒門官員們。他們的命運,已與這場席卷帝國的變革,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紫宸殿中,武媚娘看著吏部呈報的最終名單及任命,對身旁的皇帝李治輕聲道:“陛下,種子已經播下。接下來,就看他們能否在這片板結的土地上,扎根,發芽,長成大樹了。”
李治略顯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握了握武媚娘的手:“有皇后在,有這些新苗在,朕心甚慰。只是……無忌舅舅那邊,還有關隴……”
“陛下放心。”武媚娘目光投向殿外鉛灰色的天空,聲音平靜而堅定,“該來的,總會來。我們等著便是。這堂,他們既然登了,就沒有再退出去的道理。臣妾,會為他們,掃清盡可能多的荊棘。”
殿外的風,似乎更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