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貴看著沙盤上的棋局變化,沉吟良久,方才嘆道:“復盤看來,郭將軍當日指揮已是穩妥老辣,尤其是步炮協同與梯次進攻,將火炮之利與步卒之勇結合得恰到好處。若是換了老夫當年,恐怕也只能選擇夜襲或長期圍困,斷不能如此迅捷破關。火器之威,加上新式戰法,確實令攻守之勢為之一變。”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若是吐蕃守將不是固守關墻,而是主動棄關,以部分兵力在關前隘路層層設伏阻擊,主力則退往后方更險峻之處另設防線,同時派騎兵不斷襲擾我軍漫長的補給線,此戰又當如何?**”
這個問題一出,棚內眾將也都陷入了思考。的確,火炮雖利,但對后勤和地形要求極高。若敵人避實就虛,不與你正面決戰,而是利用高原廣袤空間和復雜地形進行持久騷擾和截斷糧道,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
李瑾贊許地看了薛仁貴一眼,這位老將一眼就看到了新式戰法面對游擊騷擾時可能的軟肋。他接過話頭:“薛帥所慮,正是未來我軍在西域乃至其他復雜地形作戰可能面臨的難題。這便引出了我們下一個推演課題。**”
他示意參謀將沙盤上的棋子清空,重新布置。這一次,地形換成了邏些城以西數百里外的一片丘陵與河谷交錯地帶。“假設情境:吐蕃雖已臣服,但其西部某大貴族不服王化,聚兵萬余,憑借此處復雜地形,不與我軍正面交鋒,專事襲擾我軍糧道、劫掠歸附部落,意圖拖垮我軍。我軍需派一支偏師前往清剿,兵力假設為步騎混編八千,其中騎兵兩千,步兵六千(含五百火槍手,攜帶輕型野戰炮十門)。敵軍則化整為零,熟悉地形,來去如風。諸位,若是你為將,該如何應對?”
這個想定一出,眾將頓時議論紛紛。這與之前的攻城戰和野戰陣列戰迥然不同,更加考驗將領的戰術靈活性和對復雜環境的適應能力。**
黑齒常之率先開口:“大總管,末將以為,對付此等飄忽不定之敵,當以騎制騎,以快制快。我軍兩千精騎,可分為數隊,每隊配備向導及熟悉當地情況的歸附部落戰士,以大隊為單位,在敵活動區域反復掃蕩、巡邏,壓縮其活動空間。步兵主力則穩扎營壘,護住糧道要害,并以火炮和火槍手加強關鍵節點的防御,使敵無法肆意劫掠。同時,可懸賞當地部落,提供敵蹤情報。**”
王方翼則道:“黑齒將軍之法穩妥,然耗時可能較長。末將有一策,或可稱‘釣魚’之計。可選一處地勢相對平緩、利于我軍發揮火力優勢之地,以小股步兵押運一批糧草輜重為餌,故意顯得防備松懈。主力則埋伏于附近高地或谷地之中,騎兵藏于更遠處待機。若敵軍貪圖糧草來襲,步兵餌兵固守待援,伏兵四起,火炮轟擊其退路,騎兵截殺,或可一戰殲其主力。”
阿史那道真出身突厥,對游牧騎兵戰法更為熟悉,他補充道:“王將軍之計甚妙,但需防敵不上鉤,或是分兵多路小股襲擾。末將以為,可雙管齊下。一面以精騎掃蕩施壓,一面派人招撫或離間當地部落,許以重利,分化其盟友,斷其眼線和補給。對于那不服的貴族本部,可尋其冬季牧場或重要聚集地,以步兵主力攜火炮長途奔襲,直搗其巢穴。騎兵游走不定,但其家眷、牲畜、財物總有固定之所。”
眾將你一我一語,各抒己見,有的主張分兵進剿,有的主張筑堡穩進,有的主張招撫為主、剿撫并用。李瑾并不急于評判,而是讓不同觀點的將領分成兩組,一組扮演唐軍指揮,一組扮演吐蕃叛軍首領,在沙盤上開始對抗推演。**
一時間,木棚內氣氛熱烈無比。雙方不斷移動棋子,闡述自己的行動和意圖,并由李瑾和幾位經驗最豐富的老將擔任裁判,依據地形、天氣(李瑾甚至引入了簡單的天氣變化和隨機事件卡片)、士氣、后勤等因素,判定每一步行動的可能結果。推演中,各種意想不到的情況頻出:唐軍的餌兵成功引誘了叛軍主力,卻因為伏擊圈設置不當被對方提前發覺而逃脫;叛軍成功劫掠了一支運糧隊,卻因為分贓不均導致內訌;唐軍騎兵長途奔襲叛軍老巢,卻遇上暴風雪迷失方向……
每一次推演,無論勝負,都會引發激烈的討論和反思。將領們不再局限于自己固有的經驗,開始嘗試從對手的角度思考問題,考慮更多的變數。沙盤之上,兵棋挪移間,仿佛真的有千軍萬馬在廝殺,有無數的謀略與應對在碰撞。
“妙!實在是妙!”薛仁貴看著沙盤上雙方不斷變化的態勢,眼中放光,“不費一兵一卒,便可在這方寸之地,演練諸般戰法,考驗將領應變。此物此法,堪比十萬精兵!若能推廣開來,令各軍將領時常推演,何愁我大唐將帥無謀?**”
李瑾笑道:“薛帥過譽了。沙盤推演,重在‘料敵先機’與‘多算多勝’。它不能代替真正的血火廝殺,也無法完全模擬戰場上所有的偶然與士卒的意志。但它能讓我們在戰前,便將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可能遇到的困難,乃至可能犯的錯誤,都盡可能地想到,并找到應對之策。如此,真正臨敵之時,方能多一分從容,少一分慌亂。這便是‘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他環視眾將,聲音沉穩而有力:“從今日起,各軍主要將領與參謀,每日需抽出時間,在此進行沙盤推演。內容不限,可復盤舊戰,可推演未來可能之戰,甚至可假想與其他強敵如西突厥、大食人交戰之情景。所有推演之結果、心得,皆需記錄在案,匯總成冊。本帥希望,有朝一日,我大唐每一位領兵之將,都能熟悉此法,都能在沙盤之上,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謹遵大總管將令!”眾將轟然應諾,眼中皆是躍躍欲試與深思之色。他們知道,這看似游戲般的沙盤推演,其價值絕不亞于一場真刀真槍的實戰演練。這是一種全新的思維方式和訓練方法,正悄然改變著這支軍隊的未來。
木棚之外,高原的陽光明媚,照在邏些城頭新插上的唐字大旗上。而棚內,關于戰爭藝術的思考與碰撞,才剛剛開始。這精妙的沙盤,便是孕育未來無數勝機的第一方沃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