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工匠們齊聲應和,聲震山谷。
接下來數日,叮叮當當的鑿石聲便成了這片圣山腳下唯一的主題曲。數百名工匠輪流上陣,日夜不息。鐵釬與巖石碰撞,迸發出連綿不斷的脆響,石屑如雪粉般簌簌落下。他們先在預先勾勒的輪廓上鑿出深深的陰文槽,然后再精心修整邊緣,使筆畫清晰、深淺如一。吐蕃文部分,則由通曉兩種文字的文書監工,確保準確無誤。
李瑾并未離開,他就在山腳下扎營,每日必到現場巡視,有時一站就是半天,默默注視著那些在巖壁上揮汗如雨的身影,注視著那一個個飽含力量與意義的文字在鐵釬下逐漸顯現。薛仁貴、郭待封等人也常來陪同,望著逐漸成形的銘文,感慨萬千。
“燕然勒石,竇車騎之功,至今為人傳頌。”薛仁貴撫著長須,望著巖壁上已具雛形的“掃清妖氛,復通絕域”幾個大字,緩緩道,“然竇憲雖有破匈之功,其后卻因驕橫覆滅。大總管今日于此圣山刻石,功業更勝前人,尤當思謙抑之道,善始克終。”
李瑾明白這位老將的深意和提醒,鄭重頷首:“薛帥金玉良,瑾銘記于心。此刻石紀功,非為瑾一人之名,乃為陛下之威,皇后之明,將士之勞,國家之利。功成之日,瑾自當效法衛霍舊事,解甲歸印,不使陛下有‘功高震主’之慮。”
薛仁貴深深看了李瑾一眼,見他目光清澈,語懇切,不似作偽,心中稍安,嘆道:“大總管能作此想,實乃國家之福,亦是大總管自全之道。老夫多慮了。”
十日后,銘文全部鐫刻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是在鑿好的陰文字槽中,填入融化的金汁(實為銅鉛合金,摻有少量真金,呈金黃色)。熾熱的金汁順著特制的陶槽緩緩注入深深的筆畫凹槽,滋滋作響,白氣蒸騰。待冷卻凝固,暗褐色的巖壁上,便出現了一篇金光閃閃、莊嚴奪目的巨幅銘文,在高原熾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仿佛有神佛加持,令人不敢逼視。
刻成之日,李瑾率領所有高級將領、軍中校尉以上軍官,以及吐蕃“攝政”和主要貴族,再次齊聚巖壁之下。三軍列陣,甲胄鮮明,旌旗蔽日。沒有擂鼓,沒有號角,只有高原的風呼嘯而過,卷動著旗幟,仿佛天地也在屏息凝視這一刻。
李瑾站在隊伍最前方,面對鐫刻完成的紀功巖,展開一卷黃綾,朗聲誦讀銘文全文。他的聲音灌注了內力,清晰而沉穩地傳遍山野:
“維大唐顯慶六年,歲次辛酉,秋九月。皇帝嗣位,紹天明命,恢弘先業;皇后協德,贊襄神武。吐蕃不恭,屢擾西陲,阻絕商路,虐害藩民。朕愍其愚頑,屢頒恩詔,冀其悔悟。而贊普暗昧,奸臣擅權,怙惡不悛,侵我安西,毒我邊m。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乃命使持節、安西大都護、行軍大總管李瑾,統鷹揚之師,仗旄鉞之威,問罪雪域,吊民伐罪。天策奮勇,將士用命,雷鼓震而玄菟潰,飆風電而鮮卑驚。焚其輜重,若燎原之火;覆其營壘,如摧枯之朽。遂破強蕃于邏些城下,擒其梟帥,降其贊普。妖氛廓清,絕域復通。
“武功既戢,文德攸宣。乃收其圖籍,存其社稷,赦其脅從,撫其瘡痍。立盟約以固信誓,開市廛以通有無,置烽驛以聯聲教,興庠序以化桀驁。使雪域之民,得免兵革;商旅之途,再無豺虎。此非好戰樂殺,實乃止戈為武,懷遠以德。
“昔竇憲燕然之績,班固銘其山;耿恭疏勒之忠,范曄書其事。矧茲圣山,地鎮西極,昔為蕃酋所詭祀,今歸王化以彰休。是用昭告昊天,刻石紀勛,使漢蕃之人,同睹盛烈;令往來之客,共仰皇風。鐫茲玄石,垂示無極。敢有犯順,形此此石!大唐顯慶六年九月吉日立。”
誦畢,李瑾率先躬身,向著東方長安的方向,深深一揖。身后數千將士,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葉鏗鏘,山呼海嘯:“陛下萬歲!皇后千歲!大唐萬勝!”
吐蕃貴族們也在“攝政”的帶領下,依照唐禮,向著東方和紀功巖躬身行禮,面色復雜,有屈辱,有敬畏,也有一絲對強大秩序的本能順從。
禮畢,李瑾轉過身,目光掃過金光閃閃的巖壁,掃過肅立的將士,掃過綿延的雪山和遼闊的蒼穹。高原的陽光刺目,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剛剛鐫刻完成的紀功巖上,與那些金色的文字融為一體。
“自今日起,”李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石立于圣山,便是我大唐將士浴血之功的見證,是陛下、皇后天威遠播的象征,是西域重歸安寧、商旅暢通的保障!凡我大唐將士,見此石,當思忠勇;凡我大唐子民,見此石,當感榮光;凡四方藩屬、往來行旅,見此石,當知順逆,慕王化!”
“萬歲!萬歲!萬歲!”歡呼聲再次響徹云霄,驚起了遠處山巔的幾只雪鷹,它們盤旋著,發出清唳,仿佛也在為這歷史性的一刻作證。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岡仁波齊的雪峰上,也灑在紀功巖金光閃閃的銘文上,交相輝映,壯麗無比。李瑾最后望了一眼那即將融入暮色與永恒的山巖與銘文,轉身走下高臺。他的身影在夕陽中顯得異常高大,也異常孤獨。刻石紀功,是功業的頂峰,也往往是征途的轉折。燕然勒功的竇憲,最終身死族滅。而他李瑾,又將走向何方?至少在此刻,在這片被征服的土地上,在圣山與金文的見證下,他和他所代表的大唐,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山風呼嘯,卷動著旌旗,也仿佛在吟誦著那巖壁上的銘文,將其送往更遠的地方,送入歷史的長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