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兵之費,看似倍于府兵,然細算則省。府兵雖不費糧餉,然征發之際,貽誤農時,影響稅賦;且軍府虛耗,器械朽壞,訓練不修,空耗國帑而無實效。募兵專事征戰,訓練有素,一可當十,省卻無數征發、轉運之勞,長遠計之,實為節費強國之策。
“至關緊要者,募兵之權,統于中央。軍鎮將領,由陛下欽點,定期輪換,不使久任。士卒糧餉,由朝廷度支統一撥付,不經將手。監察御史,常駐軍中,糾劾不法。如此,則兵為國有,將無私兵,可絕藩鎮割據之禍,永固陛下江山。”
奏疏的最后,李瑾還提出了一個過渡方案和配套措施:先在長安設立“神策軍”為試點,從原北衙禁軍及招募勇士中遴選精銳,完全按照募兵構想組建訓練,直屬皇帝。同時,在西北、東北邊疆,選擇幾處戰略要地,試點組建邊防常備軍。對于現有的府兵,不愿或無力繼續服役者,可出錢贖買兵役,或轉入地方團練、治安力量;愿意且合格者,可優先招募入新軍。改革不求一蹴而就,以十年到二十年為期,逐步替換,以期平穩過渡。
洋洋灑灑近萬,數據詳實,論證嚴密,既有對現狀的尖銳批判,又有具體的改革路徑,更有對皇權集中的著重強調。這不僅僅是一份軍事改革建議,更是一份加強中央集權、鞏固皇權的政治藍圖。
李治看完,久久不語。殿內一片寂靜,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音,嘀嗒,嘀嗒,清晰可聞。他的臉色變幻不定,時而凝重,時而恍然,時而又露出深深的憂慮。府兵制的弊病,他身為皇帝,豈能不知?近年來邊鎮軍府空虛、士卒逃亡的奏報,時常擺上他的案頭。但府兵制是祖制,是太宗皇帝定下的國策,牽一發而動全身。改革?談何容易!這其中涉及多少利益糾葛,會觸動多少人的奶酪,會引起多大的反對聲浪?他幾乎不敢深想。
但李瑾的奏疏,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將他心中模糊的憂患清晰地解剖開來,又給出了一套看似可行、且直指問題核心的方案。尤其是最后關于“兵為國有,將無私兵”、“永絕藩鎮割據”的論述,像一把重錘,狠狠敲打在他最敏感的心弦上。是啊,什么能比皇權的穩固更重要?如果募兵制真能實現軍隊的國家化、皇權化……
“此議……事關重大。”良久,李治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將奏疏遞給一旁侍立的武則天,“皇后也看看吧。”
武則天早已從李治的神色中猜到奏疏內容非同小可,她接過來,仔細翻閱。她的閱讀速度很快,但看得很仔細,尤其在那幾條弊病分析和募兵集權的建議上,目光停留了許久。看完之后,她合上奏疏,并未立刻發表意見,而是看向李瑾,目光深邃:“梁國公此議,可謂石破天驚。府兵制乃國朝根本,施行百年,雖有積弊,然驟然廢,恐非易事。朝野上下,必然嘩然。”
“皇后殿下明鑒。”李瑾拱手,神色坦然,“臣亦知此議駭俗。然,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在肌膚,針石之所及;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今府兵之弊,已入腸胃,非火齊猛藥不能治也!若因循茍且,諱疾忌醫,恐他日病入骨髓,雖有扁鵲,亦無能為力矣!屆時,不僅邊疆不守,恐內患亦生。臣非敢危聳聽,實是目睹切膚之痛,不忍見大廈將傾而緘默不。且臣所議,并非旦夕全廢,而是循序漸進,先立新軍,后汰舊府,以十年為期,緩緩圖之。先在要害之地試行,觀其成效,再定行止。如此,雖不能立竿見影,然可保穩妥,不至天下震動。”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陛下,皇后殿下,軍國大事,關乎社稷存亡。臣一得之愚,或不足取。然,臣一片丹心,可昭日月。但求陛下、皇后廣開路,召集群臣,博采眾議。若諸公以為可行,則是我大唐之福;若以為不可,則棄之如敝屣,臣絕無怨,只求問心無愧。”
這番話,既表明了態度的堅決,又留下了充分回旋的余地,將最終決策權完全交還給了皇帝和朝廷。
李治和武則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深思,以及一絲躍躍欲試的光芒。李治是擔憂改革的風險和阻力,但更被“永固皇權”的前景吸引;武則天則想得更深更遠,她看到的不僅是軍事改革,更是借此機會,打破舊有利益格局,加強中央權威,甚至……為她未來可能的更進一步,掃清某些障礙的可能。
“此事……確需從長計議。”李治最終緩緩道,手指輕輕敲擊著奏疏,“愛卿拳拳為國之心,朕已知之。這份奏疏,先留中。朕要好好想想,也要聽聽諸公的意見。不過,”他看向李瑾,語氣鄭重,“愛卿能不顧個人得失,不畏世俗謗議,直軍國大計,此等公忠體國之心,朕心甚慰。你且先回去,此事,朕自有主張。”
“臣,遵旨。謝陛下、皇后殿下。”李瑾知道,種子已經種下。以李治的性格和目前的身體狀況,他或許會猶豫,會權衡,但這份奏疏提出的問題太過尖銳,給出的方案又極具誘惑力(尤其對皇權而),必然會在皇帝心中生根發芽。而武則天,這位極具政治魄力和遠見的皇后,絕不會放過這樣一個既能強國、又能集權的機會。
他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待,并在合適的時機,再添一把火。
果然,數日之后,一份經過武則天授意、由北門學士精心潤色、以更委婉但更具說服力方式闡述募兵制必要性(尤其強調對皇權的鞏固)的版本,以“朝臣建”的形式,出現在了政事堂的議事日程上。與此同時,李瑾那份原版奏疏的主要內容,也在皇帝“無意”的透露下,在極少數核心重臣中小范圍流傳開來。
一場關于帝國軍事制度未來命運,也將深刻影響朝局走向的巨大辯論風暴,正在看似平靜的長安朝堂之下,悄然醞釀。而始作俑者李瑾,則再次回到了他“閉門讀書、靜心養病”的狀態,仿佛那封石破天驚的奏疏,與他毫無關系。只有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偶爾望向兵部衙門的方向時,才會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光芒。
風暴將至,而他,已立于看似最安全的避風處,靜觀其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