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巔,玉皇頂。
三縷青煙交織升騰,最終匯入浩渺蒼穹,仿佛將人間帝王的功業、皇后的權柄、國公的勛勞,一并上達天聽。山呼“萬歲”、“千歲”、“威武”的聲浪,在許敬宗“禮成――”的高亢尾音中,漸漸平息,化作一種更深沉、更持久的肅穆。寒風依舊凜冽,刮過祭壇,拂動帝后的冕旒與衣袂,吹動李瑾紫袍的下擺,也卷動著壇下萬千人心頭的波瀾。
李治完成了“初獻”,似乎耗盡了最后一絲支撐的精神,整個人幾乎完全依靠在身邊兩名健壯內侍的攙扶下,才勉強維持著站姿。他微微佝∽牛裰氐拿岱攏ケ〉納砬諍韁心巖砸種頻厙岵成蝦裰氐鬧垡慚詬遣蛔∧撬闌野愕鈉1褂胨ト酢k胱塹哪抗猓行┗遼5贗旁斗椒詰腦坪#路鵒榛暌閹孀拍僑魄嘌蹋蛄瞬豢芍腦斗劍渙糲亂瘓嚦斬吹那牽謖庀笳髯湃思淙t肴僖木ブ希惺蘢糯坦嗆纈臚蛑諛抗狻
武則天完成了“亞獻”,此刻已退后半步,與李瑾一左一右,侍立在皇帝身后稍側的位置。她的姿態依舊端莊雍容,九龍四鳳冠在初升的朝陽下熠熠生輝,絕美的面容沉靜如水,仿佛方才那石破天驚的舉動,只是履行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職責。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目,偶爾掃過壇下黑壓壓的人群,掠過那些神色各異的面孔時,才會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掌控一切的銳利光芒。她知道,亞獻禮成,只是打破了千年的禮制外殼,要將這“破例”固化為新的“成例”,乃至將她的權柄與天命更深地捆綁,還需要更堅實、更直觀、更能流傳后世的“物證”。
李瑾完成了“終獻”,此刻肅立于壇上,神色依舊是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紫袍玉帶,襯得他身形挺拔如山岳。方才那番不卑不亢、將功勞歸于上下的終獻祭詞,猶在眾人耳畔回響。他立于此地,本身就是一座無的豐碑,銘刻著開疆拓土、拱衛社稷的赫赫武功。此刻,他微微垂目,似乎仍在回味祭禮的莊重,又似乎只是借此避開下方那無數道探究、敬畏、猜忌、復雜的目光。
短暫的寂靜后,禮部尚書許敬宗再次出列,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內心因主持這場必將載入史冊的曠世祭禮而激蕩不已的情緒,用盡量平穩而洪亮的聲音,按照既定儀程唱道:“登封禮成!陛下、天后、梁國公,功蓋寰宇,德被蒼生,當刻石紀功,昭示天下,垂范后世!”
“刻石紀功”四字一出,壇下許多心思靈透的官員,心頭又是微微一震。封禪刻石,古已有之。秦始皇登泰山,有李斯篆書刻石;漢武帝封禪,亦曾立石頌德。但此次刻石,在剛剛經歷了皇后亞獻、國公終獻的震撼之后,其內容、其規格、其意義,必然與以往任何一次都迥然不同。這石碑,不僅要記載皇帝的功業,恐怕更要記載方才祭壇上那驚世駭俗的一幕,將那“二圣并尊、文武拱衛”的格局,以金石為證,永鐫泰山!
許敬宗繼續唱道:“請陛下、天后、梁國公,移步觀德峰,覽定碑文,以彰不朽!”
觀德峰,位于玉皇頂東南側一略低的平臺上,視野開闊,可俯瞰群山,亦是歷來帝王封禪后觀景、并常選址立碑之處。當下,便有禮官、內侍上前,小心攙扶幾乎虛脫的皇帝李治,準備移駕。武則天與李瑾,亦在眾人簇擁下,轉身,沿著開辟好的平整路徑,向觀德峰行去。壇下百官、使節,亦在引導下,有序跟隨。
移步途中,許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早已安置在觀德峰一側空地上的幾方巨石所吸引。那巨石并非泰山本地常見的青黑色巖石,而是產自淮南的優質白玉石,石質溫潤細膩,潔白無瑕,在冬日清冷的陽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巨石顯然經過精心挑選和初步打磨,每一塊都高逾丈五,寬達八尺,厚亦有數尺,重逾萬斤。難以想象,在如此陡峭的泰山之巔,是如何將這些龐然大物運送上來的,這本身就彰顯了帝國無與倫比的人力與物力。巨石旁,擺放著數十套大小不一的鑿刻工具,以及數十名垂手肅立、身著短褐、卻氣質沉凝的工匠。他們并非普通石匠,而是從將作監、少府監精選出的、天下頂尖的鐫刻高手與書法名家。
來到觀德峰平臺,視野豁然開朗。但見云海在腳下翻騰,遠處群山如黛,蜿蜒如龍。凜冽山風在此處更為狂放,吹得人衣袍獵獵,幾乎站立不穩。內侍早已在背風處設下御座、錦墩。李治被攙扶著坐下,裹緊了厚重的貂裘,依舊不住地微微發抖,精神萎靡,對周圍一切似乎都失去了興趣,只怔怔望著遠方云海出神。
武則天與李瑾則分坐兩側稍下的錦墩。武則天看向那幾方巨大的白玉石,鳳目之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她微微側首,對侍立一旁的許敬宗道:“許卿,碑文可曾最終定稿?碑式如何?”
許敬宗連忙躬身,雙手奉上一卷裝裱精美的絹帛:“啟稟天后,碑文經臣與秘書省、弘文館諸位學士反復斟酌,數易其稿,最終由陛下欽定,天后過目修改,梁國公亦曾寓目。共成文一篇,計一千二百八十七字。擬用此三方白玉巨碑,分碑額、碑陽、碑陰鐫刻。碑額以篆書,碑文以隸書,乃請秘書省歐陽學士(指歐陽詢之子歐陽通,其時歐陽詢已逝,其子歐陽通亦以書法聞名)親自書丹,務必工整遒勁,可傳千古。”
“歐陽通書丹?甚好。”武則天點了點頭,接過絹帛,卻并未展開,而是直接遞給了身旁的李瑾,“梁國公乃此番封禪首倡功臣,戎馬功高,于碑文亦當有卓見,不妨再覽。”
這個舉動看似隨意,卻讓周圍豎起耳朵傾聽的幾位重臣心頭又是一跳。將最終定稿的、記載皇帝、天后與她本人功績的封禪碑文,在鐫刻前交由李瑾“再覽”,這其中的信任與榮寵,已不而喻。這幾乎是將李瑾放在了與帝后同等的高度,來“審定”這份將要流傳千古的、關于他們三人功業的“定論”。
李瑾神色不變,雙手接過絹帛,展開。絹帛之上,是工整秀麗的楷書謄抄稿。他目光沉靜,一行行掃過。
文章開篇,自然是駢四儷六,辭藻華麗,先述封禪之意義,追述古之圣王,繼而歌頌本朝高祖、太宗創業垂統,功德巍巍。旋即筆鋒一轉,濃墨重彩地鋪陳當今天子李治的功績:承天命,繼大統,仁孝感天,宵旰憂勤,致天下太平,四夷賓服,文治武功,臻于至治。文中雖不免溢美之詞,但亦列舉了永徽以來的多項政績,如延續貞觀遺風、撫民以靜、修訂律令、編纂典籍等,倒也并非全然虛。
緊接著,文章以“然天子垂拱,端居九重,政事繁劇,賴有賢佐”為過渡,引入了“天后”武則天。這部分文字,顯然經過精心打磨,既不能過于直白地描述皇后干政(畢竟名義上仍是“輔佐”),又要充分彰顯其功績與不可或缺。文中稱贊天后“聰慧明敏,識見超卓”,“輔佐圣躬,憂勞國事”,“勸課農桑,惠澤黎元”,“發明科舉,廣納賢才”,“整肅吏治,朝野肅然”,甚至隱晦地提到了她在穩定后宮、教育皇子方面的作用。將許多本屬于皇帝或朝臣的政績,巧妙地與“輔佐”掛鉤,歸于天后“贊襄”之功。文字含蓄而有力,將一個賢明、能干、與皇帝同心同德、共治天下的“賢內助”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
然后,文章又以“方今海內晏然,然四夷未靖,邊疆多故,圣心殷憂”為引,自然而然地轉向了武功方面。這部分,則幾乎是李瑾的個人功績展覽。從早年間隨軍征討,到獨當一面,鎮守安西,大破突厥,撫定西域,開通商路,筑城屯田,設都護府以統諸胡……一直到近年的經略遼東、震懾吐蕃、平定西南諸獠叛亂,一樁樁,一件件,雖未詳細描述戰斗過程,但用詞鏗鏘,氣勢磅礴,將李瑾形容為“國之柱石”、“帝之干城”、“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盛贊其“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撫士以恩,御下有方”,“旌旗所指,群丑遁形”,“邊疆以寧,天下晏然”。其功績描述之詳實,褒揚之隆重,甚至隱隱超過了前面描述皇帝“文治”的部分,更遠超對皇后“輔政”的概括。
最后,文章以“此皆陛下圣德感召,天后明斷輔弼,梁國公忠勇奮發,三才合德,共成盛世”作結,點明此次封禪,正是為了告謝天地,彰顯這“君臣相得、上下同心”的曠世功業。并祈求皇天后土,保佑大唐“國祚綿長,江山永固,子孫繁盛,萬世其昌”。
通篇讀下來,文章駢散結合,辭藻華美,氣勢恢宏,將李治的“天命正統”、武則天的“賢明輔佐”、李瑾的“不世武功”巧妙編織在一起,共同構成了一個“君臣一體、共造盛世”的完美敘事。尤其是最后將三人功績并列,以“三才合德”總結,更是將今日祭壇上“帝、后、公”并列的景象,用文字的形式固定下來,賦予了其“天命所歸”、“理所當然”的神圣色彩。
李瑾看得很仔細,也很慢。山風吹動他手中的絹帛,嘩嘩作響。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呼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這位剛剛行過終獻禮、權傾朝野的梁國公,對這封“蓋棺定論”式的碑文,作何表態。
良久,李瑾緩緩卷起絹帛,雙手遞還給武則天,聲音平靜無波:“天后,此文經緯天地,包舉宇內,辭章華美,敘事詳實。將陛下之仁德,天后之明斷,將士之用命,百姓之歸心,盡述其中。臣,并無異議。”
他沒有說“陛下”,而是直接對“天后”回話。這個細節,被許多人捕捉到,心中滋味,難以表。
武則天接過絹帛,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的微笑。她轉向許敬宗,朗聲道:“陛下已覽,梁國公亦無異議。許卿,可命工匠,即刻書丹上石,鐫刻紀功,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