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封禪的余波,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漣漪向著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擴散。而“祥瑞”二字,則成了這漣漪中最亮眼、也最被各方反復說的水光。麟德三年的春夏之交,這股由泰山“五彩日暈、紫氣橫空”所引發的祥瑞熱潮,非但沒有消退,反而在朝廷有意無意的推波助瀾下,愈演愈烈。各地奏報祥瑞的奏章,雪片般飛向長安,什么“嘉禾生隴畝”、“醴泉出庭前”、“白雉棲官衙”,甚至“牛生麒麟”(實為畸形牛犢)之類的奇談怪論,屢見不鮮。起初,朝廷還鄭重其事,遣使查驗,予以褒獎,但很快便發現,其中大多牽強附會,甚至不乏地方官員為求政績、博取歡心而弄虛作假。政事堂諸公對此心知肚明,卻也無可奈何,畢竟“祥瑞”已成****,輕易否定,恐招非議。李瑾冷眼旁觀,心中對這股愈刮愈烈的虛浮之風愈發憂慮,但他也知道,此刻絕非直進諫的良機。
然而,所有人都未曾料到,一場遠比地方官員“制造”祥瑞更為精心、也更具政治沖擊力的“天啟”,正在東都洛陽,于帝國最核心的水脈之畔,悄然醞釀。
時序進入五月,洛陽城已是一派初夏景象。洛水湯湯,穿城而過,滋養著這座帝國的東都。自泰山封禪歸來后,皇帝李治因身體不適,更偏愛洛陽相對溫暖濕潤的氣候,且洛陽宮室壯麗,便于休養,帝后鑾駕便多駐蹕于此,長安反倒成了“西京”,重要性在政治天平上,似乎稍稍向洛陽傾斜。
五月初八,一個看似尋常的清晨。洛水南岸,天津橋附近,薄霧籠罩著河面,早起汲水的婦人、趕著貨船的商賈、巡邏的兵丁,各自忙碌,一切如常。忽然,一聲帶著驚駭與狂喜的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天吶!快看!那是什么?!”一個在河邊漿洗衣物的老嫗,手指顫抖地指向洛水中流。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蒙蒙霧氣中,洛水中流靠近天津橋墩處,似乎有一物,在朝陽初升的光芒映照下,隱約散發著溫潤的、不同于尋常河石的光澤。水波蕩漾,那物體時隱時現。
好奇的人們聚攏到岸邊,指指點點。有膽大的船夫撐著小舟靠近查看,隨即發出更大的驚呼聲:“石頭!是塊大石頭!上面……上面好像有字!”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很快,天津橋附近聚集了成百上千的民眾,議論紛紛,翹首以盼。洛陽縣、河南府的官吏聞訊趕來,不敢怠慢,急忙調派熟悉水性的差役,駕船靠近,設法打撈。
那石頭體積不小,通體呈青白色,質地細膩,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在水中浸泡,更顯溫潤。最令人驚異的是,石頭表面,天然生成(至少看上去是天然生成)八個古篆大字,筆畫清晰,深入石理,在晨光與水色映襯下,竟似有流光隱現。
差役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繩索、滾木,才將這沉重的“瑞石”拖拽上岸,安置在天津橋頭空地。圍觀人群潮水般涌上,又被兵丁奮力隔開。那八個大字,在光天化日之下,再無遮掩,赫然映入所有人眼簾――
“圣母臨人,永昌帝業。”
現場先是一片死寂,隨即轟然炸開!
“圣母……是圣母娘娘嗎?”
“臨人……降臨人世,護佑萬民?”
“永昌帝業!這是保佑我大唐帝業永遠昌盛啊!”
“天降神石!洛水出寶!這是大祥瑞!比泰山祥瑞還要明白啊!”
“圣母……這指的是……”
人們激動地議論著,猜測著,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洛陽宮城的方向。自泰山封禪,皇后武則天晉位“天后”,與皇帝并稱“二圣”,其權威日盛,賢明之名廣播朝野。如今,這洛水中天然出現的神石,上刻“圣母臨人”,怎能不讓人產生聯想?尤其在這“天后”權威正隆的時刻,這“圣母”二字,簡直像是為武則天量身定做的一般!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入了宮城。
此刻,武則天正在貞觀殿偏殿批閱奏章。自皇帝李治身體狀況不穩定,時常昏睡或精力不濟,越來越多的日常政務便由她代為處理,政事堂的宰相們也已習慣將重要奏章先呈送天后御覽。聽聞內侍激動萬分、語無倫次地稟報洛水出“瑞石”,石上有“圣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字時,武則天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鳳目之中并無太多驚訝,反而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仿佛早有所料。但隨即,那平靜的潭水深處,漾開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似是笑意,又似是某種了然的深邃。她放下朱筆,緩緩起身,聲音平靜無波:“哦?竟有此事?可曾勘驗清楚?莫要又是民間以訛傳訛,或是有心人作偽。”
“回稟天后,千真萬確!”那內侍伏地激動道,“河南府尹、洛陽縣令均已親自查驗,石頭乃從洛水中流撈出,無數百姓親眼所見。石上八字,深入石理,絕非人力后刻!府尹已調派重兵,將瑞石與現場嚴密看守,并火速遞了奏章入宮!”說著,將一份墨跡未干的緊急奏報高高舉起。
武則天緩步上前,接過奏報,展開細看。上面詳細描述了“瑞石”發現的時間、地點、經過、形態,以及那八個大字。河南府尹在奏章中,以激動到近乎顫抖的筆觸寫道:“……此乃上天眷顧,河洛獻瑞,明示圣母降臨,護佑大唐,帝業永昌!臣等不敢自專,伏乞陛下、天后圣裁……”
武則天看罷,將奏章輕輕合上,指尖在那“圣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她轉過身,望向窗外洛陽宮城巍峨的殿宇飛檐,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宮墻,看到了天津橋頭那萬眾矚目的“瑞石”,看到了天下臣民驚愕、激動、猜測的面孔。
“圣母臨人……”她低聲重復了一遍,嘴角終于彎起一個清晰而矜持的弧度。這弧度,并非狂喜,而是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的愉悅。
“陛下何在?”她問。
“回天后,陛下晨起服了藥,此刻正在寢殿歇息。”
“嗯。”武則天微微頷首,“待陛下醒來,精神好些,即刻稟報。此等大事,需陛下親聞。”她頓了頓,又道,“傳旨,召政事堂諸位宰相,及在京三品以上官員,即刻入宮議事。再命將作監、禮部、司天臺,選派精干人手,隨河南府官員,再行仔細勘驗瑞石,務求萬全,不得有絲毫差池。”
“遵旨!”內侍領命,躬身疾步退下。
武則天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奏報,又仔細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尤其在“圣母”二字上,停留了許久。泰山封禪,她以皇后之身行亞獻,已突破禮制,震動天下。那“天降祥瑞”,雖未明,但無形中為她與皇帝、梁國公的“三圣”格局提供了“天意”背書。然而,那畢竟是相對模糊的、需要解釋的“紫氣”與“日暈”。而眼前這洛水瑞石,卻是如此直白,如此具體――“圣母臨人,永昌帝業”。這已不僅僅是“祥瑞”,而是近乎“讖語”,是“天啟”,是上天對“圣母”(幾乎明指她武則天)降臨人世,永保大唐帝業的明確“預”和“認證”!
這比她預想的,還要完美,還要有力。
她自然知道這“瑞石”從何而來。數月之前,她的心腹,禮部尚書許敬宗,便曾隱晦地提及,泰山祥瑞雖佳,但若能再有一二“確鑿無疑”的天啟,則天后之聲威,將更上層樓,使天下歸心,使那些暗中非議“牝雞司晨”的迂腐之輩,再也無話可說。當時,她未置可否,只道“天命幽微,豈可強求”。但許敬宗是何等精明人物,自然心領神會。如今,這“洛水瑞石”便“應運而生”了。許敬宗做事,果然縝密。選擇洛水,乃因洛水是中原腹地,王朝象征(“河出圖,洛出書”);時機選在帝后駐蹕洛陽,萬民矚目之際;瑞石形態、字跡,都做得天衣無縫,縱有疑心,也難以找到確鑿的把柄。更妙的是,發現者并非官員,而是一個“偶然”在河邊漿洗的“老嫗”,隨后是“自發”聚集的民眾和“按例”查勘的地方官,一切看起來都那么“自然”,那么“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