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司的旗幟在帝國東南沿海各大港口相繼升起,如同強勁的海風,鼓蕩起萬千商帆。制度的確立,迅速激活了蟄伏已久的海洋貿易潛能。然而,對于站在帝國決策最高層的武后、李瑾,以及總攬海疆事務的劉仁軌而,這僅僅是第一步。市舶司理順了貿易的管理與稅收,如同修好了引水的渠道,但若要引來真正的財富洪流,還需主動出擊,探尋更廣闊、更富饒的源頭,并彰顯帝國超越商業利益的海上權威。一個醞釀已久、規模空前的計劃,開始在絕密中成型,其代號取自《莊子?逍遙游》――“圖南”,寓意鯤鵬展翅,徙于南溟。對外,則有一個更響亮、更直觀的名字:寶船艦隊下西洋。
“西洋”,在此時的唐人口中,并非特指后世明代概念中的印度洋西部,而是泛指從南海穿過馬六甲海峽以西,直至波斯灣、阿拉伯海乃至東非海岸的廣袤海域。這片海域,是大食(阿拉伯)商人、波斯商人、天竺(印度)商人的傳統貿易樂園,也是香料、寶石、象牙、犀角、珍稀木材、高級棉布、玻璃器皿的主要來源地。以往,大唐的絲綢、瓷器等物產,多是通過大食、波斯等中間商轉運,利潤大半落入他人囊中。若能組建強大的官方船隊,直航“西洋”,建立直接的貿易聯系,甚至沿途施加政治影響,其利益與戰略價值,將遠超東海征伐。
麟德十三年冬,洛陽宮中,一場由武后親自主持、僅有少數核心重臣參與的密議持續了整整一天。與會者有李瑾、劉仁軌、新任戶部尚書(負責財政支持)、工部尚書(負責造船及物資調配),以及幾位心腹將領。
李瑾鋪開了那幅仍在不斷完善中的《坤輿萬國全覽草圖》,指著從廣州蜿蜒向西南,經占城、真臘、環王國(占婆南部及湄公河三角洲),穿過“海峽”(馬六甲海峽),進入一片浩瀚大洋,再折向西北,指向標記著“天竺”、“獅子國(斯里蘭卡)”、“大食”、“波斯”乃至更西的“拂h(東羅馬)”和模糊的“黑人洲(東非)”的線條。“諸位請看,此即海商所述、古籍所載之‘西洋’主道。其地物產之豐,尤勝東海。胡椒、丁香、豆蔻等香料,價比黃金;波斯之寶石琉璃,大秦(拂h)之金銀器、呢絨,天竺之細棉布、珍奇藥材,皆我朝所需。以往番舶來華,利市百倍。今我水師新強,海船益固,何不遣巨艦,赍國書,攜珍寶,直抵彼邦,宣示國威,互通有無,減省中轉,坐收其利?”
劉仁軌補充道,聲音沉穩有力:“東海一役,水師將士用命,艦船火炮之利,已驗其實。然水師之設,非僅為戰。昔漢武帝遣張騫鑿空西域,方有絲綢之路,惠及百代。今我朝有海船之利,何不效先賢壯舉,另辟海上絲路?且大食崛起于西,其商船遍布南海西洋,勢力日張。我朝若一味坐等番舶來朝,無異于將海貿命脈,操于他人之手。唯有巨艦出洋,揚威萬里,方能與彼輩分庭抗禮,乃至……制海權之要,在于主動。”
戶部尚書擔憂耗費:“組建龐大艦隊,遠涉重洋,所費必巨。雖市舶初興,歲入漸增,然東南用兵、北疆屯戍、河工水利,在在需錢。此等遠航,若收益不敷支出,或遇不測,則……”
李瑾早有準備:“尚書所慮極是。故此次遠航,非純然國帑支出。可效市舶司‘官督民辦’之法。朝廷出巨艦、水師精銳、國書旌節,此為‘官’之本。再許以官位、旌表,招商賈大族入股,籌集貨物、金銀為本,并許其隨船派遣管事、伙計,此為‘民’之資。所得貿易之利,朝廷抽其若干,入股商賈按其股本分紅。如此,朝廷以有限之國帑,撬動民間巨資,共擔風險,共享其利。且艦隊所至,宣揚國威,勘測航道,繪制海圖,結交遠邦,設立據點,其利遠非一次貿易所能衡量。此乃以航路換利路,以國威促商利之長遠謀劃。”
工部尚書則關注技術:“萬里遠航,非同小可。海道漫長,風濤險惡,番邦情勢不明,疫病、淡食、迷途,皆為大患。艦船、導航、給養,需萬全準備。”
“此正需格物院、將作監與水師通力協作。”李瑾指向地圖,“艦船,當造前所未有的寶船!集嶺南、閩浙造船之大成,采納水師戰艦之堅固、海商巨舶之能載,設多重水密隔艙,以最新型硬帆,配以改良舵、櫓,使其載重、穩性、航速皆勝番舶。導航之事,需賴司天臺、地輿館。司天臺需精選精通天文歷算、航海術者隨行,觀星測日,定位導航。地輿館需匯總所有海商舟子之見聞,繪制盡可能詳盡的航路指南圖。此外,鐘表坊需盡力提供最精確的航海鐘(雖遠未完善,但較傳統沙漏、燃香已是飛躍),以利測算經度。給養方面,除大量儲水、腌貨、米糧,還需攜帶豆類以生豆芽、攜帶禽畜活體,并大量備置防瘴癘、治海疾之藥材。醫學院需派醫官隨行,并編撰《海上救急方略》。”
武后一直靜靜傾聽,此刻鳳目微抬,掃視眾人:“諸卿所,利弊已明。朕意已決。萬里海疆,豈容他人獨步?海上絲路,當由朕之寶船貫通!劉仁軌。”
“臣在。”
“命你總攬‘圖南’事,督造寶船,遴選將士、官吏、商賈、工匠、醫士、通譯,籌備一應物資。所需錢糧、物料、人工,由戶部、工部、內帑協同支應,各道州縣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李瑾。”
“臣在。”
“格物院需傾力相助,凡航海、制圖、觀星、醫藥、乃至器物制造,有需改進之處,盡速辦理。務使寶船艦隊,集我大唐技藝之精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