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十八年,上元節后十日。暮鼓早已響過,長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門按理應已緊閉,喧囂了一日的帝國都城本該沉入宵禁的靜謐。然而今夜,空氣中卻流動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躁動不安的熱力。這種熱力,并非節慶的余溫,而是一種日復一日、逐漸浸透這座偉大城市肌理的嶄新脈動――一種被前所未有的財富、欲望和活力所催生的,試圖掙脫時間束縛的脈動。
宵禁的裂隙
長安的夜,歷來屬于皇城、宮禁,屬于巡夜金吾衛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屬于更夫悠長寂寥的梆子聲,屬于坊墻內世家大族深宅里的笙歌,以及絕大多數百姓沉睡中的呼吸。嚴格的宵禁制度,如同鐵律,將城市的夜晚切割成無數孤立的坊區,確保著秩序與安全。然而,鐵律正被流淌的金銀、高漲的消費欲望和對利潤的無盡追逐,蝕出一道道越來越寬的裂隙。
首先是在東市和西市周邊。雖然兩市在日落后準時關閉,但市門外的橫街、要道,卻悄然滋生出連綿的“夜市”。最初只是些賣胡餅、湯餅的挑擔小販,趁著暮鼓與坊門關閉的間隙,做些晚歸行人和守夜兵卒的生意。漸漸地,支起了固定的食攤、酒肆,掛起了簡易的燈籠。金吾衛的巡騎起初還嚴厲驅趕,但面對越來越多、且往往有后臺(或賄賂)的攤販,加之許多中低級官吏、富家子弟、甚至不當值的禁軍自己也成了常客,驅趕變得困難。朝廷對此的管制,在巨大的經濟活力和社會需求面前,顯示出某種無可奈何的彈性。只要不聚眾鬧事、不阻塞要道、不公然違抗,這些夜市便在默許與縱容的灰色地帶頑強生長。
如今,每當夜幕降臨,東市西側的“崇仁坊”南街,西市東側的“延壽坊”北街,便成了燈的河流。數以百計的攤位沿街鋪開,懸掛著“氣死風燈”(一種防風油燈)、紙燈籠,甚至是從番商那里傳來的、價格不菲的“琉璃燈”(玻璃罩燈)。賣吃食的最多:熱氣騰騰的“蕭家餛飩”,油光锃亮的“庾家粽子”,肥美誘人的“韓約櫻桃畢羅”(帶餡面點),濃香撲鼻的“蘇酪”(奶制品),還有來自嶺南的“糖水”、西域的“胡麻餅”、蜀中的“辣鍋子”……香氣混雜,勾人饞蟲。賣小玩意兒的也不少:泥人、面具、竹編、絹花、廉價首飾、時新話本、木版印刷的“小報”(登載奇聞異事、詩詞曲賦)。說書、唱曲、雜耍、傀儡戲的藝人,也圈地為場,銅鑼一響,便聚起一圈觀眾,叫好聲、銅錢落盤聲不絕于耳。
夜市中穿行的,不再只是販夫走卒。有身著錦袍、帶著俏麗婢女或豪奴的富家子弟,搖著折扇,尋奇覓鮮;有剛剛下值的低級官吏、文吏,三五成群,尋個小酒肆,叫上兩碟小菜,一壺濁酒,談論著官場逸聞、市井趣事;有來自各地、暫居客邸的商賈,在此交流信息,洽談生意;更有許多普通市民,勞作一天后,來此花上幾文錢,喝碗熱湯,聽段故事,享受一日中難得的閑暇。女子的身影也比以往多了許多,雖仍有帷帽或面衣遮掩,但結伴夜游已不鮮見。夜市,成了長安城在夜幕下新生的、充滿煙火氣的公共空間。
酒樓?青樓?不夜樓
如果說夜市屬于升斗小民和普通市民,那么另一種夜生活,則屬于真正的豪客與新貴。在平康坊、宣陽坊、崇仁坊等勛貴富商云集之地,臨街的坊墻被巧妙地改造,一座座高達數層、飛檐斗拱、燈火通明的“酒樓”拔地而起。它們往往獲得特批,可以不受嚴格的宵禁限制(至少在子時之前),成為達官貴人、富商巨賈、文人墨客夜間宴飲交際的主要場所。
“薈英樓”是其中翹楚。樓高四層,臨街一面全是可開合的雕花長窗,內里燈火用數以百計的蠟燭和油燈照得亮如白晝。一樓大廳散座,有胡姬旋舞、樂工奏曲;二樓三樓皆是雅間,陳設極盡奢華,波斯地毯、大食琉璃燈、南海珍珠簾、名家字畫比比皆是,供應南北大菜、四海珍饈,甚至有從嶺南快馬加急運來的新鮮荔枝、從西域冰窖保存的葡萄美酒。四樓則是頂級豪客的專屬領域,不對外開放,傳聞其中裝飾更是窮極想象,甚至有引自曲江的活水做成的小型瀑布、用南海珊瑚堆砌的假山。
今夜,薈英樓三樓最大的雅間“海天閣”內,一場盛宴正酣。做東的是來自廣州的海商巨賈馮若芳之子馮繼業,他代表家族來長安打理北方的生意和人脈。座上賓有戶部度支司的一位員外郎、兩位來自江南的大絲綢商、一位關中本地經營“柜坊”的豪商,還有幾位以詩酒風流著稱的“名士”。桌上觥籌交錯,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眾人談論的,既有最新的宮闈秘聞、朝堂動態,更多的是生意經:倭島銀礦的產量、南洋香料的行情、揚州新出的一種“秘色瓷”如何被波斯人追捧、朝廷可能對“柜坊”票券出臺何種新規、明年“寶船”船隊再次出海的股份認購……金銀的氣息,在美酒佳肴的香味和絲竹管弦的樂聲中無聲流淌。
不遠處,平康坊的北里,則是另一番風流景象。這里的“青樓”早已超越了單純皮肉生意的范疇,頂級者如“凝碧池”、“軟紅窟”,實則是高端的社交俱樂部和藝術沙龍。其中的“都知”、“行首”,不僅姿容絕代,更需精通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甚至能對時事、經濟發表見解。她們是長安社交界的明星,許多重要的信息交流、人情請托、甚至隱秘的交易,都在這里,在歌舞酒令的掩護下進行。來自嶺南的珍珠、波斯的寶石、新羅的人參,在這里是常見的禮物;一首為名妓所作的艷詞,可能第二天就傳遍長安,成為談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