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論述,將道家修養心性的功夫,與帝王治國理政的心術相結合,深得武則天之心。她發現,與那些熱衷于煉丹祈福、談論符神異的主流道士不同,司馬承禎的學說更注重內在心性的修養和智慧的開掘,更具理性色彩,也更易于與儒家治國理念、乃至法家的務實精神相融合。這正符合她目前“引導宗教,服務政治”的大思路。
除了私下清談,武則天還數次在公開場合,召司馬承禎于貞觀殿或集仙殿,與儒臣、學士乃至高僧(在控制下)進行小范圍的“三教論衡”預演。司馬承禎學識淵博,辯才無礙,闡釋道家思想時常引儒家經典為佐證,強調“道”與“禮”的內在一致性,論述“清靜無為”與“選賢任能、省刑薄賦”的治國方略相通,贏得不少朝臣的欽佩。其淡泊名利、專心學術的形象,也與那些汲汲于營建宮觀、結交權貴、聚斂財富的“富觀”道士形成鮮明對比。
三、紫綬金章,立碑傳道
數月后,時機成熟。武則天下詔,在洛陽南郊明堂之側,舉行隆重的“敕封、頒賞大典”,對象正是司馬承禎及其代表的“重玄”道派。
典禮當日,旌旗招展,儀仗森嚴。文武百官、諸番使節、兩京著名道觀觀主、高道齊聚。司馬承禎身著御賜道袍,從容立于丹墀之下。
首先,由內侍監宣讀了長長的封賞詔書。詔書中高度贊揚司馬承禎“道契崆峒,心游寥廓。探玄元之奧旨,究天人之際。著述宏富,羽儀人表,振玄風于既頹,闡至道于來葉。”特敕封其為“金紫光祿大夫、鴻臚卿、玄都觀主、弘文館學士、上清玄都大洞三景法師”等一系列崇高而顯赫的虛銜。其中“金紫光祿大夫”為從三品文散官,“鴻臚卿”是鴻臚寺長官(正三品,但此為加官,以示尊崇,并不實際任職),“弘文館學士”是文學清要之職。這一連串頭銜,將政治榮譽、宗教地位、學術身份完美結合,可謂尊崇備至。
同時,賜其紫綬、金魚袋、玉圭、象笏等儀物,賞賜絹帛千匹、金銀器皿若干,并敕令將司馬承禎所著《坐忘論》、《天隱子》等書,抄錄送入秘閣收藏,并頒行天下道觀,令道士研習。更重要的是,敕命于玄都觀原址,擴建殿宇,賜名“大玄都觀”,并詔令天下各州,可選名山洞府,仿“大玄都觀”規制,設立“玄都下院”或“靜修精舍”,推廣司馬承禎之學說。
這不僅是給予司馬承禎個人無上榮寵,更是正式將他的“心性道教”學說,抬高到官方認可、扶持的主流道派地位,意圖在道教內部樹立一個“清凈修行、學理精深、忠君愛國”的新標桿,與那些注重外在儀式、方術,甚至熱衷于兼并田產的“世俗化”道派形成區別。
詔書宣讀完畢,全場寂靜。許多傳統道派的領袖面色復雜。他們或許擁有更悠久的歷史、更龐大的信眾、更華麗的宮觀,但在這一刻,朝廷認可的“道學正統”光環,似乎正從他們身上,移向那個來自終南山、看似清貧簡樸的司馬承禎。
接著,武則天親自將一道她親筆題寫的匾額賜予司馬承禎,上書四個大字:“道契無為”。這既是褒獎,也是定調――她所欣賞和扶持的,是契合“無為而治”(實則是她的“有為而治”的另一種表述)政治理念的、理性化的、服務于統治的道家思想。
最后,在震天的“萬歲”聲中,司馬承禎代表天下道流,向天后進獻了一份特殊的“禮物”――一部由他主持編纂、剛剛完成的《道德真經集注?御覽本》。此書匯集了歷代對《道德經》的重要注解,并在關鍵處,以“臣承禎謹按”的形式,闡發了“道法自然”與“王道政治”相契合的觀點,特別強調了“圣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與君王“以民為本”的關聯,以及“清靜無為”對“節制欲望、減少擾民”的治國啟示。這無異于道家版本的“御用注疏”,與武則天的《仁王經注》有異曲同工之妙。
武則天欣然接受,并當場宣布,將以此《御覽本》為基礎,敕命于天下各州治所及主要道觀,勒石刻碑,與《仁王經》御注碑并立,供士民瞻仰學習,“使天下皆知,道釋二教,雖途殊而歸同,皆在導人向善,輔翼王化。”
四、平衡之道,弦外之音
“封賞道家宗”之舉,如同在“媚娘注佛經”引發的震蕩湖面上,投下另一顆精心計算的石子,激起不同但同樣深遠的漣漪。
在道教內部,司馬承禎及其“重玄”學說一夜之間成為顯學。許多年輕道士、甚至不滿舊有道派腐敗的資深道士,開始轉而研習《坐忘論》,崇尚清修,談玄論道。朝廷扶持的“玄都下院”在各地開始籌建,吸引了不少真心向道之人。那些原本可能因佛教受挫而蠢蠢欲動、試圖擴張的傳統“富觀”勢力,則感受到了壓力。他們意識到,朝廷并非簡單地打壓所有宗教,而是在有選擇地扶持符合其要求的宗教形態。司馬承禎的受封,是一個清晰的信號:朝廷欣賞的是理性、內省、注重個人修養與社會和諧、不熱衷于積聚財富和干預世俗的道教流派。任何試圖對抗朝廷整頓、或行為不端的道觀,都可能面臨與佛寺相似的命運,甚至可能被朝廷扶持的“新正統”所取代。
在朝廷和士大夫層面,此舉贏得了許多原本對佛教過度膨脹不滿、又希望借助本土道教力量加以制衡的官員的贊許。他們欣賞司馬承禎學說中融合儒道的傾向,認為這更符合中華正統。武則天通過此舉,既展示了其對本土文化的尊重,又巧妙地分化、引導了道教勢力,在佛教之外,樹立了另一個可供利用、且更易于控制的宗教標桿。
在佛教界,尤其是那些正在經歷“限僧策”整頓的僧侶中,心情復雜。一方面,他們看到朝廷并未獨尊道教,對司馬承禎的封賞更多是學術和榮譽性質,并未給予道教類似佛教曾經擁有的免稅免役等經濟特權(實際上,對道觀的“清田”、“限制度”也在同步quietly進行)。另一方面,他們也清醒地認識到,天后此舉,意在維持一種平衡。佛教不能獨占鰲頭,道教(以及其他思想,如儒家)必須有其地位。皇權,才是那個超越所有宗教、最終裁斷一切的至高存在。
對于武則天本人而,“封賞道家宗”是“佛道之爭”這盤大棋中,一步精妙的平衡手。在通過御注佛經,強力將佛教納入皇權框架、并開始對其進行經濟和制度整肅之后,她需要安撫可能因此產生的道教方面的躁動或野心,也需要向天下展示她“不偏不倚”、“三教并重”的統治者姿態。抬舉司馬承禎這樣一個學說相對“安全”、個人品行無可指摘、且與舊有道教利益集團瓜葛不深的道士,既能達到制衡佛教、引導道教的目的,又能借此宣揚她所欣賞的、與治國理政相結合的“理性玄學”,還能贏得士大夫的好感,可謂一舉多得。
李瑾在政事堂聽聞此事全過程,心中暗自嘆服。天后這一系列組合拳,打(佛)壓與拉(道)攏并用,意識形態建構與實際利益調整并行,步步為營,絲絲入扣。打壓佛教,是因其尾大不掉,危及國本;拉攏(實則是規范和引導)道教,是為制衡,也是樹立新的典范。最終目的,都是確立皇權在思想領域和現實政治中的絕對主導地位,將任何可能形成獨立勢力的宗教力量,都牢牢掌控在手中,使其成為服務于帝國統治和穩定的工具。
隨著“御注佛經碑”和“道德真經御覽碑”在各州并立,一個清晰的信號傳遍帝國:無論是西來的佛陀,還是本土的老君,在煌煌天威面前,都需闡釋其“護國佑民”的教義,并接受天子的“法旨”和“注釋”。神權的光輝,必須照耀在皇權設定的軌道上。佛道之爭的表象之下,是皇權對思想與信仰領域前所未有的深入整合與強力掌控。而這,僅僅是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