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二年,春。上陽宮內的奇花異木,在宮人精心侍弄下,次第綻放,爭奇斗艷,將這座皇家園林裝點得如同人間仙境。然而,比春色更牽動洛陽宮廷內外無數人心弦的,是一場即將在宮苑“聽雨閣”舉行的、規模不大卻規格極高的皇室家宴。赴宴者,除了天皇、天后、太子、諸王、公主等皇室至親,還有幾位身份特殊的外臣及其家眷。這場看似尋常的春日雅集,實則是為幾位適齡的皇子、公主“相看”未來姻緣而設。在帝國權力交接的微妙時期,皇子公主的婚姻,從來都不只是兒女私情、門當戶對,更是維系權力網絡、平衡朝堂勢力、甚至為未來布局的重要政治舉措。
聽雨閣臨水而建,四面軒窗敞開,垂著輕紗,既可觀遠處太液池煙波,又可賞近處曲廊回環、奇石疊翠。閣內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擺放著紫檀木案幾,時令鮮花與金玉器皿點綴其間,既顯皇家氣派,又不失雅致。皇帝李治因身體原因未曾出席,天后武則天端坐主位,身著常服,氣度雍容,眉宇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太子李弘坐在她左下首,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目光溫和地掃過在場諸人。相王李瑾、英王李顯、相王李旦等依次在座。幾位正值妙齡的公主――如太平公主(武則天幼女,年十五,聰慧活潑,最得父母寵愛)、義陽公主(年二十余,因母蕭淑妃之事,久居深宮,此次被特許出席,神色拘謹)、宣城公主(義陽公主胞妹,情況類似)等,也盛裝出席,安靜地坐在母親或女官身后。
被特別邀請的外臣家眷,只有寥寥數家,卻無一不是精挑細選,代表著朝廷中幾股重要的勢力。
其一是侍中裴炎及其夫人,攜年方十七的嫡長孫女裴氏。裴炎出身河東名門“聞喜裴氏”,是關隴貴族集團在朝中的中堅代表,本人官居宰輔,資歷深厚,處事穩重,是“二圣”尤其是武則天平衡朝局、推行新政所倚重的重要人物。其孫女裴氏,據說性情溫婉,知書達理,是標準的世家貴女。
其二是中書令李敬玄及其夫人,攜剛滿十六的幼女李氏。李敬玄是趙郡李氏疏宗,以文學見長,是進士出身的文官領袖之一,與北門學士集團關系密切,代表著通過科舉晉升的“文治”勢力。其女李氏,傳聞頗有才名,擅詩賦。
其三是左驍衛大將軍、檢校幽州都督裴行儉的夫人(裴行儉鎮守北疆未歸)及其次子裴光庭(年十八)。裴行儉是當世名將,功勛卓著,鎮守北疆,威名赫赫,代表著軍方,尤其是關隴軍事貴族的力量。其子裴光庭,已蔭補千牛備身(宮廷侍衛),身材挺拔,頗有英武之氣。
其四是同中書門下三品、新任吏部尚書狄仁杰的夫人,攜年方十五的獨女狄氏。狄仁杰出身太原狄氏,雖非頂級高門,但以明察善斷、剛正不阿聞名,是朝中新近崛起的實干派、能臣的代表,深得李瑾賞識,在“通才茂異科”等新政中表現突出。其女狄氏,據說性情爽利,不似尋常閨閣女子。
最后一家,略顯特殊,是秘書少監、弘文館學士、出身蘭陵蕭氏的蕭至忠及其夫人,攜年方十六的侄女蕭氏。蘭陵蕭氏是江南僑姓高門,文化底蘊深厚,蕭至忠本人以學問、書法聞名,是清流文臣的代表。邀請他家,既有安撫江南士族之意,也因其家族與已故蕭淑妃同宗,此番帶侄女出席,或有為兩位年長公主(義陽、宣城)未來考慮,或與其他皇子聯姻的深意。
絲竹聲悠揚,宮人穿梭奉上精美的茶點果品。閣內氣氛看似輕松,實則暗流涌動。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無地在幾位皇子、公主與那幾位待字閨中的小娘子身上流轉。聯姻的棋子尚未落下,但棋盤已悄然鋪開。
武則天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目光先落在英王李顯身上,語氣溫和帶笑:“顯兒,你自北疆歸來,也歇息了些時日。如今春光正好,可還慣洛陽的繁華?比之邊塞雄闊,孰優孰劣啊?”
李顯連忙起身,恭敬答道:“回母后,邊塞雄渾,令人胸懷開闊;洛陽繁華,乃天子腳下,人文薈萃,各有千秋。兒臣見識淺薄,只覺得能生于斯、長于斯,皆是幸事。”回答中規中矩,顯是受過提點。
武則天點點頭,又看向裴行儉的夫人,笑道:“裴夫人在北疆隨夫鎮守,辛苦了。裴大將軍國之棟梁,鎮守北門,朕與陛下方能安枕。光庭這孩子,看著就是一表人才,頗有乃父之風。”
裴夫人連忙謙謝,裴光庭也起身行禮,舉止得體。武則天又問了裴光庭些讀書習武的情況,裴光庭對答從容,顯示出良好的家教。
接著,武則天的目光轉向狄仁杰的夫人,語氣更為親切些:“狄夫人,懷英(狄仁杰字)近來為吏部銓選之事,夙興夜寐,甚是辛勞。你持家有方,讓他無后顧之憂,亦是功臣。聽聞令愛聰慧,可曾讀書?”
狄夫人忙道:“天后過譽。小女略識幾個字,胡亂讀些詩詞,當不得‘聰慧’二字。”狄氏女在母親身后,微微垂首,儀態大方。
閑聊一圈,話題看似隨意,卻已將幾位重臣家的情況、子女風貌,間接展現在了眾人面前。太子李弘偶爾插一兩句,多是溫勉勵。相王李旦則一直安靜聽著,目光清澈,仿佛只是在欣賞一場尋常的聚會。太平公主最是活潑,不時與母后、兄長說笑,引來陣陣輕笑,沖淡了些許凝重的氣氛。
酒過三巡,氣氛漸融。武則天示意樂舞暫歇,對李顯道:“顯兒,你年紀也不小了,開府建牙,身邊也該有個知冷知熱、能襄助內務的人。朕與你父皇,一直惦念著你的婚事。”
此一出,閣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李顯心臟猛地一跳,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待,起身恭立:“兒臣婚事,全憑父皇母后做主。”
武則天鳳目微轉,掠過裴炎孫女裴氏、李敬玄女李氏、以及狄仁杰女狄氏,最后,目光在裴氏身上略作停留,緩緩道:“裴相世代簪纓,家學淵源,裴小娘子溫良賢淑,朕是知道的。顯兒,你性子跳脫,正需一位穩重識大體的賢內助,為你持家立業,規矩行。朕看,裴小娘子與你,倒是頗為相配。”
“裴小娘子”三個字輕輕吐出,卻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裴炎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喻的復雜光芒,是欣慰?是凝重?他立刻起身,與夫人、孫女一同拜倒:“天后厚愛,老臣(臣婦臣女)惶恐。只怕小女資質陋鈍,不堪匹配英王殿下。”
李顯也連忙拜倒:“兒臣謝母后隆恩!裴……裴小娘子淑質英才,兒臣……兒臣……”
武則天微微一笑,抬手虛扶:“都起來吧。朕看人,向來是準的。裴相教女有方,朕信得過。此事,朕會與陛下商議,擇吉日下詔。顯兒,你日后需善待王妃,修身齊家,莫負朕與你父皇期望,亦莫負裴相清譽。”
“兒臣謹遵母后教誨!定當克己復禮,善待王妃!”李顯聲音帶著激動。與河東裴氏這等頂級門閥聯姻,對他的聲望、地位無疑是極大的提升。裴炎是宰相,在關隴集團和朝中都有巨大影響力。這樁婚姻,等于為李顯拉來了一個強有力的外援和政治靠山。盡管他知道,這背后必然是母后更深層的政治布局――通過聯姻,將李顯與關隴核心勢力更緊密地捆綁,既是對李顯的“加恩”與“扶持”,或許也是一種更牢固的“控制”與“羈縻”,讓他離不開朝廷(或者說離不開天后)的支持。但無論如何,這對他個人而,是夢寐以求的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