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三年,七月初。
洛陽的盛夏,悶熱中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相王李瑾微服私訪歸來的所見所聞,如同數(shù)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武則天的心頭。她并未立即召見李瑾細詢,而是將自己關在紫微宮中,對著那份由文柏記錄、李瑾整理、條分縷析卻又字字驚心的“鄭州見聞錄”,以及狄仁杰、崔浞、裴炎等人從各地陸續(xù)發(fā)回的、關于土地兼并、漕運積弊、吏治腐敗的密報,枯坐了一日一夜。
燈火通明的宮殿內,她屏退了所有宮人,只留下最信任的貼身女官婉兒。她沒有怒摔杯盞,也沒有厲聲咆哮,只是用那雙閱盡人心、洞悉世情的鳳目,一遍遍掃過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
“……胥吏假‘義倉’之名,行高利貸之實,加利三成,逼民破產,數(shù)戶家破人亡……”
“……‘病坊’無醫(yī)無藥,形同棄置;‘慈幼局’變相販童……”
“……滎陽倉曹,家資巨萬,宅比刺史,漕運之利,盡入私囊……”
“……汜水胥吏,名曰王姓,勾結豪強劉氏,侵田奪產,民怨沸騰……”
“……揚州漕司,賬目混亂,倉廩虧空,歲修銀兩,十不存一……”
“……汴州兼并,鄭國公崔氏為首,地方官紳,沆瀣一氣,裴炎之查,阻力重重……”
字里行間,不再是冰冷的數(shù)字和抽象的政策,而是具體到一個個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百姓的絕望呼號,是一樁樁發(fā)生在“盛世”光環(huán)下的骯臟交易與觸目罪行。她仿佛能透過紙背,看到李老栓渾濁的淚水,聽到病坊孩童微弱的**,感受到茶肆中百姓那壓抑的怨憤與絕望的麻木。
“四海無饑餒?煌煌盛唐韻?”武則天低語,聲音冰冷徹骨,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尖銳,“不過是朱門之外的粉飾,是噬骨吮血之上的錦繡!本宮與皇帝,與九郎,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創(chuàng)下這‘儀鳳之治’,難道就是為了滋養(yǎng)出這樣一群國之蠹蟲,民之虎狼嗎?!”
她想起當年先帝(李治)與她在朝堂上步步驚心,扳倒長孫無忌,提拔寒門,抑制門閥,推行新政的艱難歲月。想起李瑾獻上“萬年策”時,眼中那超越時代的光芒與熱忱。想起這些年,為了這個帝國,她耗費了多少心血,平衡了多少勢力,承受了多少非議與壓力。可如今,這看似繁花似錦的江山之下,竟是如此污穢橫流,根基朽爛!
一種被欺騙、被背叛、被愚弄的怒火,混合著對帝國前途深深的憂慮,以及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要親手撕碎這虛偽盛世面紗的沖動,在她胸中熊熊燃燒。這怒火,不僅針對那些貪官污吏、豪強胥吏,也隱隱針對著那個在“盛世”頌歌中逐漸麻木、懈怠、甚至同流合污的龐大官僚體系,乃至……針對這似乎難以逆轉的、人性中貪婪與權力必然結合的歷史慣性。
“不,不能這樣下去。”她猛地站起身,在空曠的殿中踱步,裙裾曳地,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毒蛇滑過地面,“本宮能打下這江山,就能清理這污穢!能壓服那些門閥舊貴,就能碾碎這些新生的蠹蟲!吏治不清,萬事皆空。兼并、漕弊、民怨……根子,都在吏治!是時候,讓這滿朝文武,讓這天下州縣,重新記起,什么叫天威難測,什么叫法不容情了!”
婉兒在一旁,感受到天后身上散發(fā)出的、近乎實質的冰冷殺意與決絕,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知道,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次日,紫宸殿,大朝會。
氣氛與往日“奏對皆稱旨”的和諧截然不同。武則天高坐御榻之側(李治因病未臨朝),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淺笑。但熟悉她的大臣,如李瑾、狄仁杰、韋待價等,都從她那過于平靜的眼眸深處,看到了壓抑的雷霆。
朝議如常進行,先是戶部奏報今歲夏稅收支概況,工部匯報幾處河工進展,禮部請示秋祭事宜……一切似乎平淡無奇。然而,當最后一個部門例行奏事完畢,眾人以為即將散朝時,武則天卻輕輕抬手,止住了準備宣布散朝的司禮太監(jiān)。
“諸卿且慢。”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近日,朕聞各地多有‘祥瑞’奏報,‘四海升平’,‘民豐物阜’。朕心,甚慰。”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丹陛下的文武百官,那目光似乎能穿透朝服,看透人心:“然,祥瑞盈庭,可掩民間疾苦乎?頌歌盈耳,可塞百姓怨聲乎?”話音陡然轉厲,“朕這里,也有些別的‘見聞’,想說與諸卿聽聽。”
她示意婉兒。婉兒手持一卷文書,朗聲宣讀。所讀內容,并非具體奏章,而是經過高度概括、但細節(jié)觸目驚心的案例匯編――正是基于李瑾、狄仁杰、崔浞等人密報提煉而成。從汜水的“鬼租”逼死人命,到滎陽“病坊”的形同虛設;從揚州漕司的巨大虧空,到汴州兼并的官紳勾結;從工坊童工的悲慘,到運河胥吏的貪婪……一樁樁,一件件,雖未點名道姓,但時間、地點、情節(jié)具體,聽得殿中百官,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或治下有責的官員,臉色漸漸發(fā)白,額頭滲出冷汗。
“此,便是爾等為朕、為皇帝治理出的‘太平盛世’?”待婉兒讀完,武則天冷笑一聲,聲音如同冰錐,刺入每個人耳中,“朕與皇帝,信任爾等,委以州縣,寄以黎庶。爾等便是這般報答君恩,牧養(yǎng)子民的?貪墨橫行,草菅人命,兼并土地,蛀空國帑!將朝廷德政,變?yōu)楸P剝利器;將百姓膏血,填滿私欲溝壑!爾等,可對得起身上這襲紫袍、緋袍?可對得起朝廷俸祿?可對得起天地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