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就沒有一條中間道路嗎?”李瑾在書房中踱步,眉頭緊鎖,“既不過分操切,激起強烈反彈,動搖國本;又不一味姑息,坐視危機深化。在堅決推動清丈、限田、稅改等根本性改革的同時,輔之以吏治澄清、發展生產、賑濟流民等‘仁政’舉措,緩和矛盾,爭取民心……”他思考著各種折中方案,試圖在姐姐的“猛藥”與太子的“溫補”之間,找到一種平衡。
但很快,現實的數據和冰冷的邏輯讓他清醒。土地兼并的利益集團已經形成,無論是舊閥還是新貴,都不會主動吐出到嘴的肥肉。任何觸及根本的改革,都必然遭遇拼死抵抗。姐姐的“猛藥”之所以必要,正是因為“溫補”已無法遏制“病灶”的擴散。而太子所代表的“溫和”路線,在現實中,極易被既得利益集團利用,成為拖延、抵制改革的護身符,最終使任何改良的努力都流于形式。這幾乎是一個死結。
更讓他憂心的是,這場爭論,正在被朝野各種勢力利用、放大。那些反對改革的守舊派,自然樂于看到太子站出來,這為他們提供了絕佳的、符合“****”的旗幟。而那些在“儀鳳新政”中崛起,卻已墮落為新的食利者的“新貴”,同樣可能對太子的主張暗生好感,因為太子的“緩進”姿態,更有利于他們鞏固既得利益,而非被繼續深入的改革觸動。甚至,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員,也可能因為對“激進”變革的天然恐懼,或是對“仁政”理念的認同,而倒向太子一邊。
這意味著,政見的爭論,正在迅速演變為政治站隊,演變為對帝國未來主導權的爭奪。而太子,在不知不覺中,可能已經被推到了反對進一步改革的勢力前臺。這對太子本人,是福是禍?對帝國的穩定,是福是禍?
“必須做點什么?!崩铊O履_步,眼中閃過決斷。他不能坐視姐姐與侄子的矛盾激化,不能坐視朝局因此陷入分裂,更不能坐視帝國在路線爭論中貽誤解決危機的最佳時機。
他要再去見太子。不是以叔父的身份,也不僅僅是老師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同樣深愛這個帝國、同樣看到了危機、卻希望找到一條更少撕裂、更可持續道路的探索者的身份。他要將自己在民間的所見所聞,將自己對帝國深層矛盾的思考,將自己對“仁政”與“改革”關系的理解,毫無保留地、坦誠地與李弘交流。他要告訴太子,真正的“仁政”,不是對弊端視而不見,不是對苦難空談寬恕,而是在必要的時候,敢于以果斷甚至嚴酷的手段,切除毒瘤,為大多數人贏得長久的安寧與生存空間。
他也要勸諫姐姐。勸她在堅持改革方向的同時,注意策略,注意爭取人心,注意給太子,也給天下人,一個更能接受的、更富建設性的前景描繪。改革需要鐵腕,但也需要智慧,需要團結盡可能多的力量,而不是將潛在的同情者(如太子)推向對立面。
這很難。李瑾知道,無論是說服執拗而清醒的姐姐,還是開導理想而固執的侄子,都絕非易事。但他必須嘗試。他不僅是武則天的弟弟,李弘的叔父和老師,更是這個帝國的相王,是這個時代洪流中,少數幾個能夠、也必須看清全局,并努力彌合裂痕、尋找出路的人。
“社稷之重,重**鈞。”李瑾推開書房的門,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庭院中積雪未融,幾株老梅卻已綻放出點點嫣紅,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帶著凜冬中不屈的生機。
他心中的憂慮并未減少,但彷徨與無力感,正被一種沉重的責任感所取代。前路依然迷霧重重,危機四伏,姐姐與侄子的理念鴻溝依然深邃,朝堂的暗流依然洶涌。但,他不能退,也不能只是憂心。他必須行動,必須溝通,必須竭盡全力,在這日益擴大的裂痕之間,架起一座或許脆弱、但絕不能放棄的橋梁。
為了這個他們姐弟傾注了無數心血、正站在輝煌巔峰卻也身處危崖邊緣的帝國,也為了那份難以割舍的親情與師生之情。李瑾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投向皇宮的方向,那里,是紫微宮,也是東宮。
心憂社稷,步履維艱,但,必須前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