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臚寺的官員提出疑慮:“殿下,蕃商桀驁,慣行己便。若其不愿按我匯率兌換,或私下以金銀直接與商人交易,規避管制,如何處置?”
“這就需要朝廷法令的權威,以及利益的引導。”李瑾答道,“可頒令:凡蕃商入港,其貨物抽解(征收進口稅)與博買(官府優先購買),必須使用寶鈔或按官方匯率折算。蕃商在華主要交易,如購買大宗絲綢、瓷器、茶葉,亦鼓勵甚至規定主要商號優先接受寶鈔結算,并給予微稅優惠。同時,對那些遵守法令、積極使用寶鈔結算的大蕃商,給予諸如優先抽解、降低稅率、提供更好倉儲住宿便利等優惠。軟硬兼施,使其逐步習慣并依賴于這套新的結算體系。”
他頓了頓,目光炯炯:“更重要的是,我們要讓蕃商看到,持有大唐寶鈔,不僅可以在大唐境內方便地購買任何商品,其價值還比不穩定的銅錢、甚至比長途攜帶風險巨大的金銀更為可靠、便利。我們可以承諾,蕃商離境時,可憑未用完的寶鈔,按原匯率換回金銀或等值的、易于攜帶的高質量大唐特產(如特定規格的絲綢、瓷器),或者,允許其將寶鈔存入大唐皇家銀行指定賬戶,給予一定利息,下次來華貿易時可繼續使用,避免攜帶大量金銀的風險和成本。這,就是‘異地匯兌’和‘存款生息’的雛形。”
這些前所未有的概念,讓在座的官員和商人目瞪口呆,但仔細思量,又覺得其中蘊含著巨大的便利和商機。如果真能實現,不僅對外貿易會更加順暢,大唐的金融影響力也將隨之延伸出去。
“當然,此事千頭萬緒,牽涉甚廣。”李瑾總結道,“當前首要,是在廣州、揚州等外貿港口,以大唐皇家銀行分號或與市舶司合署的形式,試點設立‘外匯兌換點’。首先規范朝廷與蕃商之間的稅款、博買結算,必須使用寶鈔或按官定匯率折算。同時,公布第一個官方匯率,比如,一兩足色黃金兌多少貫寶鈔,一枚大食第納爾金幣兌多少文寶鈔,等等。匯率初期可稍偏向優惠蕃商,以吸引其接受。其次,動員與朝廷關系密切的大商號,在與蕃商交易時,嘗試引導使用寶鈔結算,朝廷給予其出口退稅或其他政策扶持。先易后難,從官到民,從點到面。”
這個構想無疑是宏大而超前的,涉及貨幣主權、國際貿易規則、金融信用構建等多個層面。盡管在座之人未必能完全理解其全部深遠意義,但都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革新力量和對朝廷利益的巨大維護。
方案很快整理成文,再次呈報武則天。這一次,反對的聲音依然存在,主要集中在“恐惹蕃商不滿,影響市舶收入”、“匯率難以把握,易生弊端”、“與民爭利,恐傷民間貿易活力”等方面。但武則天敏銳地看到了其中蘊含的機遇:這不僅是解決眼前貿易糾紛、穩定錢法的權宜之計,更可能是將大唐的金融影響力擴展至四夷,甚至建立某種“天朝錢法秩序”的開始。她欣賞李瑾這種將國內問題與國際視野結合起來的思路。
“可于廣州、揚州二地,由市舶使協同大唐皇家銀行籌辦處,擇員試行。匯率首定,務求公允,稍示優容。官市交易,先行用鈔。民間貿易,善加引導。有何成效弊端,及時奏報。”武則天再次給予了有限但明確的支持。她將此事與寶鈔的國內推行視為一體,都是強化中央財權、重塑經濟秩序的關鍵步驟。
長安西市,兌換所掛出了第一塊“外匯兌率牌”,上面用漢文和常見的波斯文、粟特文,標明了黃金、白銀、以及幾種主要外國金幣、銀幣與大唐寶鈔、足色開元通寶的官方兌換比率。牌子掛出的當天,圍觀者眾多,議論紛紛。胡商們聚集在牌子前,指指點點,交頭接耳,有的皺眉,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則直接搖頭走開。
何世昌的絲綢莊,率先響應朝廷號召,在店內顯眼處貼出告示:“本店與蕃商大宗交易,優先使用大唐通行寶鈔結算,享額外折扣。”雖然一開始應者寥寥,但這無疑是一個信號。
李瑾知道,將“外匯”和“匯率”的概念引入這個時代,并在實踐中建立一套可行的制度,其難度遠超在國內推行寶鈔。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更是國力、信用、商業規則乃至文化影響力的綜合博弈。那些縱橫東西方、精通貿易之道的阿拉伯、波斯大商人,個個都是人精,他們不會輕易接受大唐單方面制定的規則。朝廷內部,對此持懷疑、反對態度的也大有人在,他們會緊緊盯著試點中的任何紕漏。
然而,這步棋必須走。這不僅是為了解決眼前的貿易結算混亂,更是為了在大唐寶鈔信用初步建立的關鍵期,為其注入一劑“國際化”的強心針,并為將來可能的、更復雜的“貨幣戰爭”埋下伏筆。當蕃商們開始習慣持有、使用、甚至儲存大唐寶鈔時,一種新型的、超越武力征服的“無形霸權”,便悄然萌芽了。
廣州港的波斯巨商,揚州城的阿拉伯香料販子,長安西市的粟特珠寶店主……他們的選擇,將很快成為檢驗這套嶄新金融理念的第一塊試金石。而李瑾和他的同仁們,則屏息等待著來自南方港口的第一次反饋,那將決定“外匯”這個概念,是胎死腹中,還是從此撬動整個東方的貿易與金融格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