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長安城,這座當世最偉大的都市,并未隨著日光的消逝而沉寂,反而緩緩點燃了千萬點燈火,開啟了它另一副截然不同、卻更加輝煌魅惑的面孔――不夜之都。
得益于地震災后重建時,由李瑾提議、朝廷大力推動的“新長安規劃”,以及“格物院”在照明、燃料、市政等方面的一系列改良,長安的夜晚,比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都更加明亮、安全、且充滿活力。原本嚴格的宵禁制度,在特定的商業區(如東市、西市及其擴展區域)和主要干道,已被適度放寬,允許商業和文化活動延續到深夜,這便是所謂的“夜市”。而皇宮、百官衙署、各坊內部,依然保持著嚴格的夜禁,確保了都城的秩序與安全。
首先是光。驅散夜晚黑暗的,是遍布全城、經過改良的公共照明系統。主要街道兩旁,每隔數十步便立有高高的燈桿,桿頂懸掛著特制的、防風防雨的“氣死風琉璃燈”(用透明度更高的改良琉璃制成燈罩,內襯反光錫箔),燈內燃燒的不再是容易產生黑煙和異味的動物油脂,而是經過初步提煉、燃燒更穩定、亮度更高、價格也更低廉的“石脂水”(石油粗產品)。這些路燈由隸屬于“將作監”的“路燈司”統一管理,每日黃昏時分,有專門的“燈夫”駕著輕便的梯車,逐一點亮;天色微明時,再依次熄滅。雖然尚不能與后世電燈相比,但這連綿不斷、穩定明亮的燈火,已足以照亮寬闊的朱雀大街、春明大街等主干道,讓夜行的人車安全感大增。
而在東西兩市、曲江池畔、各里坊的“夜市”區域,照明更為密集和多彩。除了統一的路燈,各家商鋪、酒樓、茶肆、勾欄瓦舍,也爭奇斗艷,懸掛出各式各樣的燈籠:繪著山水人物的絹紗宮燈,寫著酒樓名字或詩詞的竹骨紙燈,造型奇特的走馬燈、旋轉燈,還有來自波斯、大食的彩色玻璃風燈……光影搖曳,將整條街市映照得如同流動的星河。特別是經過改造的“西市夜市”,街道兩側增設了帶遮雨棚的固定攤位區域,每個攤位都配有統一的、用透明琉璃罩著的油燈,燈火通明,整齊劃一,既美觀又避免了火災隱患。
空氣里彌漫著復雜而誘人的氣味。不再是夜晚常見的沉寂與蕭索,而是各種食物香氣、脂粉香、酒香、果香、香料味,混雜著人群的體溫和偶爾飄過的、從“環衛司”新式密封糞車(李瑾參照現代思路提出的概念,由工匠嘗試制作,雖然簡陋但比過去開放式的“夜香”車好得多)傳來的淡淡消毒石灰味――這已是城市衛生管理進步的標志。小販的吆喝聲、食客的談笑聲、胡姬的歌唱聲、樂器的演奏聲、說書人的驚堂木聲、遠處傳來的更夫梆子聲……種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而充滿生命力的聲浪,宣示著這座城市的夜晚,同樣屬于生活與歡娛。
西市,此時已化身為“萬國美食與奇貨廣場”。得益于萬國博覽會和持續涌入的外國商旅,這里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國際化。漫步其間,仿佛在進行一場味覺與視覺的環球旅行:
波斯胡商開設的烤肉鋪子前,巨大的鐵釬上串著滋滋冒油的羊肉,撒上小茴香和一種來自波斯的紅色粉末(辣椒尚未傳入,可能是某種辛香料),香氣撲鼻。皮膚白皙、高鼻深目的胡姬,穿著色彩艷麗的窄袖胡服,露著半截雪白的臂膀,在鋪子前招攬生意,她們生硬的官話帶著奇異的腔調,反而成了特色。
隔壁是一家售賣“大食甜點”的鋪子,柜臺上擺滿了金黃色的、淋著蜂蜜和堅果碎的“巴克拉瓦”(果仁蜜餅),以及裹著糖霜的油炸面團“贊吉比”(類似甜甜圈),甜膩的香氣吸引著孩童和嗜甜的女士。
再往前,是新羅人經營的“生魚膾”店,師傅刀工精湛,將新鮮河魚(來自冰窖儲存或附近水系)片得薄如蟬翼,配上用醋、姜、蒜、芝麻調制的醬汁,口感鮮嫩爽滑,頗受文人雅士喜愛。
更遠處,有“天竺咖喱”攤(用多種香料燉煮的肉塊和豆子,配以“馕”餅,雖然此時咖喱一詞和配方都與后世不同,但復雜的香料運用已初見端倪)、疑似來自吐蕃的“酥油茶”攤(咸味的茶飲,讓許多唐人初嘗時皺眉,但也有人愛上其獨特風味)……甚至還有一家掛著古怪招牌的“拂h面包坊”,出售一種用“醉母”(初步馴化的酵母)發酵、在磚砌烤爐中烘烤的、外脆內軟的面包,雖然價格不菲,但依然吸引了許多好奇的食客。
除了吃的,琳瑯滿目的商品也讓人目不暇接。在燈火照耀下,來自波斯的銀器、大食的玻璃器皿、天竺的象牙雕刻、吐蕃的麝香和毛皮、西域的玉石、南海的珍珠珊瑚、新羅的人參、倭國的漆器、乃至來自更遙遠地方的、叫不出名字的奇珍異寶,都在攤位上閃著誘人的光澤。商人們用各種語和手勢討價還價,譯語人穿梭其間,忙得不亦樂乎。一些店鋪門口,還貼著用漢字和簡單符號(如駱駝代表大食,大象代表天竺)寫就的“胡漢通兌”牌子,提供初步的貨幣兌換服務。
東市,則更偏向“高端”和“文雅”。這里的夜市,集中了更多的酒樓、高級食肆、書肆、文玩店、綢緞莊,以及專為夜間營業的、規模更大的“格物新玩店”。這些店鋪往往裝飾典雅,燈火也更加考究,多是精致的宮燈或琉璃罩燈。酒樓里傳出悠揚的樂聲和行酒令的喧嘩,其中不乏穿著各國服飾的客商。書肆里,用“機器印刷術”快速印制出來的書籍、畫冊價格更加親民,吸引了不少書生和市民夜間前來“淘書”,一些新翻譯的外邦地理圖志、傳奇故事,尤其受歡迎。而“格物新玩店”里,則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新奇玩意兒:改良的計時“自鳴鐘”(雖然精度和體積尚不理想,但已是貴族和富商的寵兒)、用透明琉璃和凸透鏡制成的“放大鏡”、精巧的機械玩具、甚至還有展示小型蒸汽機模型的(僅供展示,不售賣)……這里成了長安“潮人”和好奇者們夜間必逛之地。
曲江池畔,夜景又是另一番風情。水面上,畫舫游船點起了串串彩燈,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池水中,仿佛灑落了漫天繁星。岸邊,酒樓茶肆臨水而建,窗口都掛著明亮的燈籠,將暖光投入水中。才子佳人,或泛舟湖上,或在岸邊漫步,低聲笑語混在晚風中。遠處,大慈恩寺、大薦福寺的塔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與近處的繁華喧囂形成奇妙的對照。偶爾,從某艘最大的畫舫上,會傳來胡姬演奏的琵琶和篳篥聲,或是某位名妓婉轉的歌聲,引得岸邊游人駐足傾聽。
在“四方里”和“天下譯館”、“天下學館”周邊,夜晚的喧囂則帶著濃厚的“學術”和“國際”色彩。許多小酒館、茶館里,坐滿了各國留學生、學者、譯語人。他們用帶著各種口音的官話,或者混雜著母語和手勢,激烈地討論著白天在學館里學到的知識,爭論著某個詞語的譯法,或比較著各自國家的風俗。這里,是思想的熔爐,是語的迷宮,不同文明的片段在這里碰撞、摩擦,又奇異地融合。不時能看到,一個粟特商人正和一個新羅學子用半生不熟的官話外加畫圖,討論著某種商品的利潤率;一個天竺僧侶和一個“格物院”的年輕博士,在沙地上畫著幾何圖形,試圖溝通彼此的理解;幾個大食商人則圍著一個波斯學者,聽他解讀剛從譯館流出的、關于希臘星象學的片段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