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連串反問,如同重錘,敲在反對派官員的心頭。他們可以狡辯,可以糾纏,但在武則天直接撕開“為民請命”的偽裝,直指其背后代表的階級利益時,任何道德辭都顯得蒼白無力。
“至于裴延慶、李多祚是否有過,”武則天語氣稍緩,卻更顯森寒,“自有國法公論。然其在河東、在江南,所懲所治,皆有實據,皆依律法。若有不法,爾等盡可搜集證據,具實以奏,朕絕不姑息。但若僅以風聞之事,空彈劾,污蔑大臣,擾亂朝綱――”她鳳目一寒,“朕的朝堂,容不得此等行徑!”
“退朝!”
武則天不再給任何人辯駁的機會,拂袖起身,在宮女宦官的簇擁下,徑直離開了含元殿。李瑾深深看了一眼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也轉身跟隨離去。
朝會上的交鋒,以武則天的雷霆之怒和強硬表態暫時壓制了反對派的攻勢。然而,所有人都明白,這僅僅是開始。武則天可以壓服朝堂上的公開詰難,卻無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更無法消除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在暗地里的串聯與反撲。
朝會之后,暗流更加洶涌。
彈劾的奏疏,并未因為武則天的呵斥而減少,反而如同雪片般飛向通政司,飛向中書門下,飛向武則天的御案。內容也從公開指責裴延慶、李多祚,變得更加隱蔽和陰險。
有的彈劾狄仁杰,說他“年老昏聵”,不堪重任,擔任安撫大使是“置江南百姓于水火”,要求撤換。
有的彈劾在滎陽辦案的裴延慶“驕橫跋扈”、“羅織罪名”、“意圖構陷忠良(指滎陽鄭氏)”,甚至捕風捉影地暗示裴延慶在查案過程中收受“競爭對手”的賄賂,打擊鄭氏是為了自己牟利。
有的則避開具體人物,轉而攻擊新政本身。長篇累牘地論述“祖宗之法不可變”、“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輕徭薄賦方是仁政,苛斂重稅必致民變”等陳詞濫調,引述古今,看似憂國憂民,實則全盤否定改革。
更有一批官員,開始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消極態度。他們不再公開反對,但對分內的政務能拖就拖,能推就推,特別是涉及新政推行、清丈田畝、稅收核算等事務,更是設置重重障礙,或者干脆“病休”在家。六部的運轉,進一步遲滯。
暗地里的串聯和游說,也達到了高潮。反對派的官員,頻繁出入某些親王府邸、公主府第,甚至與久不參政的宗室元老接觸。他們試圖在皇室內部尋找突破口,尤其是將希望寄托在性格仁弱、對變法一直持保留態度的太子李弘身上。不斷有人向李弘遞話,或呈送“民間疾苦”的萬書,或暗示武則天與李瑾“操之過急”、“恐非社稷之福”,試圖離間武則天、李瑾與李弘的關系,甚至希望李弘能站出來,以“太子”的身份,勸阻乃至反對變法。
流蜚語,也再次升級。除了攻擊新政和李瑾,更多的臟水開始潑向武則天本人。更加惡毒的傳在私底下蔓延,說她“寵信面首(暗指某些年輕改革派官員)”、“穢亂宮闈”,甚至暗示她“有武代李興之心”,想要徹底篡奪李唐江山。這些流雖然不敢公開傳播,但在士大夫的私密聚會、在后宅女眷的竊竊私語中,卻像毒菌一樣滋生蔓延,不斷侵蝕著武則天的權威和李唐皇室原本就脆弱的團結。
洛陽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鉛灰色的天空壓在皇宮巍峨的殿宇之上,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黑云壓城的沉重氣息。朝堂上的每一次交鋒,每一道彈章,每一次私下的串聯,都像是這場巨大風暴來臨前的電閃雷鳴。
李瑾站在東宮麗正殿的窗前,望著陰沉的天空。他知道,江南的平叛戰爭固然重要,但洛陽朝堂上的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同樣殘酷,甚至更加危險。這里的敵人,隱藏在冠冕堂皇的奏疏之后,躲藏在憂國憂民的面具之下,盤踞在錯綜復雜的關系網中。他們射出的暗箭,淬著名為“道德”、“禮法”、“祖制”的劇毒,意圖從內部瓦解改革的意志,摧毀變法的核心。
“殿下,”新任的東宮詹事,一位出身寒門、堅定支持變法的年輕官員,面帶憂色地呈上一份名錄,“這是近日以各種理由告病、或對政務消極拖延的官員名單,涉及六部、九寺、五監,共計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御史臺、禮部、工部幾乎癱瘓。另外,通政司報,今日又收到彈劾狄公、裴御史以及……殿下的奏疏,共計四十三份。”
李瑾接過名錄,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許多都出身世家,或與世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冷笑一聲,將名錄輕輕放在案上。
“讓他們告病,讓他們拖延。”李瑾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傳旨吏部,按《考功法》及《職官令》,凡無故曠職、貽誤公務者,一次申飭,二次罰俸,三次……去職,永不敘用。空出來的位置,”他轉向詹事,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從新學進士中擇優遞補,從地方干吏中破格提拔,從寒門才俊中大膽啟用!他們不是要癱瘓朝廷嗎?好,朕就給他們換一副筋骨!”
“至于那些彈章,”李瑾走到書案后,提筆蘸墨,“不必留中,全部發還,著通政司存檔。告訴上奏之人,所之事,朕已悉知。若有實據,歡迎來告;若只憑空談,妄議朝政,攻訐大臣――”他筆鋒一頓,在紙上重重落下幾字,遞交給詹事。
詹事接過一看,只見上面鐵畫銀鉤八個字:“記錄在案,以觀后效。”
這不是簡單的置之不理,而是一種無聲的警告和記錄。所有在此時跳出來的人,他們的名字,他們的論,都將被記下。待到風平浪靜,或是需要秋后算賬之時,這便是現成的名單。
“另外,”李瑾繼續吩咐,聲音壓得更低,“加派梅花內衛的人手,盯緊那些頻繁串聯的官員,特別是與東宮(李弘)往來密切者。他們說了什么,見了誰,都要詳細記錄。還有,注意市井流,追查源頭,尤其是涉及母后……的那些污穢之,查到散布者,無論何人,嚴懲不貸!”
“臣遵旨。”詹事肅然應道,猶豫了一下,又道,“殿下,江南戰事未平,滎陽之事未了,朝中又如此……是否暫緩新政推行,以安撫人心?”
“暫緩?”李瑾斷然搖頭,目光如炬,“此刻暫緩,便是示弱,便是承認他們攻擊得對!便是將刀把子遞到敵人手里,任由他們宰割!新政決不能停,必須更快,更堅決地推進!江南的叛亂要平定,滎陽的蛀蟲要清除,朝中的雜音,”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也要掃蕩干凈!”
他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幅帝國輿圖前,手指重重按在洛陽的位置上。“他們以為,靠這些暗箭,靠這些拖延,靠這些流,就能逼我們就范?錯了!大錯特錯!”李瑾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回蕩,帶著年輕的太子罕見的鐵血與霸氣。
“傳朕口諭給狄公、李將軍:江南平叛,務必快、準、狠!首惡必誅,脅從可撫,但要徹底鏟除叛亂根基,將那些敢于對抗朝廷的士紳豪強,連根拔起!告訴裴延慶:滎陽之事,一查到底,無論涉及誰,無論背景多深,絕不姑息!用鄭氏的覆滅,告訴天下,對抗新政的下場!”
“至于這朝堂,”李瑾轉過身,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就讓他們鬧吧。跳得越高,將來摔得越重。等江南平叛捷報傳來,等滎陽大案落定,等新政的好處漸漸顯現,等那些被他們蒙蔽、裹挾的人看清真相……朕倒要看看,到那時,還有多少人,敢向朕,向母后,向這大周的江山,射出他們的暗箭!”
朝堂上的暗箭,與江南的明刀,滎陽的軟抗,邊鎮的冷眼,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試圖將變法徹底絞殺的網絡。然而,執棋者武則天與李瑾,已決心用更強大的意志和更凌厲的手段,將這一切阻礙,連同其背后的千年積弊,一并斬碎。風暴已然降臨,而風暴眼中心的那個人,正以超越年齡的冷靜與果決,準備迎接最猛烈的沖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