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上的驚天一諫,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一瓢冰水,沒有平息喧囂,反而激起了更加劇烈、更加不可控的噴濺與炸裂。太子李弘那“泣血懇求罷法”的呼聲,和他最后“長跪宮門,直至身死”的決絕姿態,不僅僅是一道政見不同的奏疏,更是一面被高高舉起的、裹著“仁孝”與“忠諫”外衣的旗幟。這面旗幟,瞬間將所有反對變法的勢力――明處的、暗處的、觀望的、搖擺的――凝聚到了一起,給予了他們前所未有的“道義”支撐和“合法”依據。
朝會雖然以武則天不容置疑的駁回和警告結束,但風暴,才剛剛開始。
紫宸殿,后殿暖閣。
爐火熊熊,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刺骨寒意。武則天摒退了所有宮人,只留下上官婉兒在門外遠遠伺候。她獨自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攤開著李弘那封奏疏的副本,朱筆擱在一旁,久久未動。她保養得宜的臉上,罕見地顯露出一絲疲憊,那是一種深及骨髓的、混雜著失望、憤怒與某種難以喻的悲涼的疲憊。
她對這個長子,感情是復雜的。李弘仁孝,寬厚,像他的父親,先帝李治。這是優點,在承平年代,或許能成為一個守成之君。但在這個積弊深重、危機四伏、非大刀闊斧改革無以圖存的時代,他的仁厚,他的保守,他對“祖制”和“道統”近乎迂腐的堅持,在武則天看來,便是軟弱,便是掣肘,便是……不合時宜。
她給了他太子的尊榮,給了他參與朝政的機會,甚至在李瑾鋒芒過露時,有意無意地維護他作為儲君的體面。她希望他能理解,哪怕不完全贊同,至少不要公然反對。但這一次,他不僅反對了,而且是以最激烈、最公開、最不留余地的方式,站在了她的對立面,站在了整個變法大局的對立面。
“官逼民反……暫罷新法……”武則天的手指,輕輕拂過奏疏上那些力透紙背、飽含“痛心”的字跡,嘴角牽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哪里是勸諫?這分明是逼宮!是以“死諫”為籌碼,以“太子”的身份為壓力,裹挾著所謂的“民意”和“道德”,向她,向她的意志,向她與李瑾傾注了無數心血的新政,發起的總攻。
殿門被輕輕叩響,上官婉兒輕柔的聲音傳來:“陛下,太子(李瑾)殿下求見。”
“讓他進來。”武則天收斂了神色,重新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深不可測的威嚴。
李瑾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激憤,但更多的是憂慮。他行過禮,看著母親沉默的側影,低聲道:“母后,皇兄他……”
“他都說了,朕都聽到了。”武則天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你怎么看?”
李瑾深吸一口氣:“皇兄受人蠱惑,憂心過甚,辭或許過激,但其心……”
“其心可誅。”武則天冷冷地吐出四個字,讓李瑾心頭一凜。
武則天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看著李瑾:“到了此刻,你還以為他只是‘受人蠱惑’,只是‘憂心過甚’?弘兒他不是三歲孩童,他是太子,是帝國的儲君!他今天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深思熟慮的結果!他是在用他太子的身份,用他‘仁德’的名聲,在向全天下宣告:新政錯了,朕和你,錯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陰沉沉的天空,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孤絕。“他今日在朝堂上這一跪,不是在求朕,是在逼朕。他身后的那些人,那些躲在暗處,不敢露面,只敢鼓動太子出頭的魑魅魍魎,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們在賭,賭朕會不會因為弘兒的死諫,因為所謂的‘天下洶洶’,因為所謂的‘祖宗之法’,而讓步,而退縮!”
她猛地轉身,鳳目中寒光迸射:“朕,絕不會退!一步都不會退!今日若退了,新政前功盡棄,你我母子,將永遠被這些掣肘,永無寧日!大周,也將重蹈覆轍,在積弊中沉淪!”
“可是母后,”李瑾眉頭緊鎖,“皇兄他畢竟是太子,是兄長。他如此公開反對,天下人會如何看?朝中那些反對派,必會以此大做文章。兒臣擔心……”
“你擔心朕會廢了他?”武則天直截了當地問。
李瑾身體一震,沒有回答,但沉默已是答案。廢立太子,乃動搖國本之事,尤其是在這個內外交困、變法維艱的節骨眼上,其引發的政治地震,可能比江南叛亂更加可怕。
武則天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朕還沒想好。”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弘兒是朕的兒子,是先帝寄予厚望的儲君。但他今日所為,已非一儲君所應為。他是在分裂朝廷,是在給敵人遞刀子!”
她看向李瑾,目光深邃:“瑾兒,你要記住。坐在這個位置上,很多時候,沒有私情,只有利害。弘兒今日之舉,已將他自己,也置于爐火之上。他成了那些人的旗幟,也成了他們的盾牌。朕若動他,便是‘昏聵殘暴,迫害忠諫太子’;朕若不動他,他便永遠是懸在新政頭頂的一把刀,是那些反對者心中不滅的希望。”
她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絲罕見的疲憊與掙扎:“朕需要時間,需要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他身后的那些人,又能把他推到哪一步。也需要看看,江南,滎陽,到底能給出一個什么樣的結果。”
李瑾明白了母親的意思。廢太子,是最后、最不得已的手段。在江南叛亂未平、滎陽大案未了、朝局動蕩不安的此刻,貿然廢立,風險太大。母親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能讓她“不得不”做出決斷的契機,或者,等李弘自己……走到絕路。
“那……眼下該如何應對?”李瑾問。
“他既然喜歡跪,喜歡諫,那就讓他跪,讓他諫。”武則天的聲音恢復了冰冷,“傳朕口諭:太子弘,憂勞國事,染恙在身,宜在東宮靜養,暫停一切朝會、政務,非詔不得出。”
靜養。這兩個字,如同無形的枷鎖,將李弘變相軟禁在了東宮。這是警告,是懲戒,也是一種切割――在政治上,暫時剝奪他干預朝政的渠道和舞臺。
“那朝中的非議……”
“讓他們說去。”武則天冷笑,“彈章照收,該申飭的申飭,該留中的留中。但新政的推行,一刻不能停。吏部對消極怠工者的處置,立刻執行!空出來的位置,就從新學進士和考核優異的地方官吏中提拔補缺!告訴狄仁杰和李多祚,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一個月內,朕要看到江南捷報!告訴裴延慶,滎陽鄭氏,必須拿下,無論牽扯到誰!”
“是!”李瑾精神一振,母親依然如此果決,這讓他心中大定。
“還有,”武則天沉吟片刻,“你親自去一趟東宮。”
李瑾一愣。
“去見見你皇兄。”武則天的目光有些復雜,“以弟弟的身份,去勸勸他。告訴他,懸崖勒馬,為時未晚。只要他肯上疏承認錯誤,不再公開反對新政,朕……還是他的母親,他還是大周的太子。”
這或許是武則天給予李弘的,最后一個機會,也是她作為母親,最后的一絲溫情。
東宮,麗正殿。
與紫宸殿的爐火溫暖卻氣氛凝滯不同,東宮此刻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悲憤和冰冷的絕望。太子妃裴氏(出身河東裴氏)紅著眼圈,帶著宮人默默收拾著散落的書籍。太子李弘獨自坐在偏殿的暖閣里,面前的案幾上,放著一碗早已涼透的羹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