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洛陽,在女帝滔天震怒與全城戒嚴的鐵腕下,變成了一座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囚籠。羽林軍和金吾衛的鐵蹄踏碎了往日的繁華,街道上除了巡邏的士兵和偶爾被押解而過的嫌疑犯,幾乎看不到尋常百姓。空氣中彌漫著肅殺與恐懼,每一扇緊閉的門窗后,都有一雙驚疑不定的眼睛,窺視著外面風聲鶴唳的世界。
刑部大牢、大理寺獄、京兆府監,乃至臨時征用的幾處軍營,早已人滿為患。自新中橋刺殺案發,短短三日,因“形跡可疑”、“語閃爍”或僅僅是“當日出現在附近”而被抓的平民、商販、工匠、游俠兒,已超過兩千人。日夜不停的拷問、對質、排查,讓這些地方日夜回蕩著凄厲的哀嚎。狄仁杰坐鎮刑部,日夜不休,花白的頭發似乎更白了幾分,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銳利如鷹,不放過任何一絲線索。
梅花內衛如同幽靈般滲透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他們查訪三教九流,追蹤兵器來源,驗看尸體特征,分析刺客行動路線,甚至重新測量新中橋的每一寸結構。在女帝“先斬后奏、臨機專斷”的授權和狄仁杰的親自督導下,調查以驚人的效率和冷酷無情的方式推進著。
第三日黃昏,狄仁杰再次入宮,求見武則天。紫宸殿內燈火通明,武則天依舊未眠,眼中布滿血絲,但坐姿筆挺,仿佛一尊冰冷的玉石雕像,只有緊握扶手、指節發白的手,泄露了她內心的焦灼與翻騰的殺意。
“狄卿,三日之期已到。可有結果?”武則天的聲音沙啞,開門見山。
狄仁杰深深一揖,面色凝重如鐵:“陛下,臣與三司同僚、梅花內衛晝夜排查,已有初步發現。然……”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復雜地看著女帝,“線索紛繁,指向……頗為蹊蹺,臣不敢不報,亦不敢妄斷,請陛下圣裁。”
“講。”武則天吐出單字,目光如炬。
“是。”狄仁杰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卻沒有直接呈上,而是開始陳述,“其一,關于刺客身份。經反復查驗尸體、比對傷痕、分析武藝路數,可確認,此批刺客共九人(橋下水中四人,橋上驚牛車夫及同伙偽裝者二人,地下潛伏者一人,另有外圍接應、于混亂中逃遁者二人),皆非中原常見之江湖路數。其身材精悍,膚色較深,多有水性極佳者,尤以那自橋下突襲的四名‘水鬼’為最。臣等疑其或來自沿海,乃至海外。”
“海外?”武則天鳳目微瞇。
“正是。其水靠材質,已確認乃嶺南道廣州、泉州等地海商方可獲得的南洋深海鯊魚皮,經特殊鞣制而成,內陸極為罕見。其短刃形制,亦帶有南番、林邑等地風格。此為其一。”
“其二,關于兇器與藏身地。刺客所用機弩,確系私坊精制,非軍中流出。梅花內衛順藤摸瓜,在洛陽西市一家已關閉月余的鐵匠鋪后院地下,發現了殘留的打造痕跡和少量同質鐵料。該鐵匠鋪表面經營者為一胡商,實則背景復雜,與多家權貴府邸曾有私下往來,其中……包括已故周國公(武承嗣)府上曾采買過兵器,但此線索模糊,難以確證。而新中橋下那處空洞,經工匠詳查,確系人為挖掘,手法專業,偽裝巧妙,需耗時至少半月以上,且需對橋梁結構、日常巡查極為熟悉,方能避人耳目。臣等詢問工部及負責皇城守衛的監門衛,近一月來,除例行檢修外,唯一曾以‘勘察水情’為由,在夜間多次靠近新中橋橋墩者,乃是……將作監的一名丞吏。”
“將作監?”武則天眼中寒光一閃。將作監負責宮室、宗廟、城門、橋梁等土木工程。
“此人姓趙,已于三日前,也就是太子遇刺的當日清晨,被家人報稱‘突發急病暴斃’。臣等趕去時,其家中已設靈堂。仵作驗看,確系心疾猝死,但時間過于巧合。梅花內衛暗查其家,發現其臥房床下磚石有松動新痕,掘開之后,藏有金餅二十錠,來源不明。其妻堅稱不知,但其子酒醉后曾失,說其父月前曾感嘆‘富貴險中求’,并提及曾受人重金,為其‘行個方便’。”
“受何人指使?”
“其子只知是一‘貴人氣派的中年管事’,具體樣貌描述模糊,但記得那人腰間懸著一塊青玉雙魚佩,魚尾有天然赤紋,頗為奇特。”
“青玉雙魚佩,赤紋……”武則天低聲重復,腦海中迅速過濾著相關信息。佩戴玉佩者眾,但有獨特標記的……
狄仁杰繼續道,聲音更加低沉:“其三,也是目前最蹊蹺之處。臣等追查那輛引發混亂的驚牛牛車來源。牛車乃東市一車行所有,于臘月初七,也就是案發前一日,被一外地口音客商高價租用三日,明自用。車行伙計描述租車人樣貌,與京兆府昨日在城南一間偏僻客棧抓獲的一名在逃刺客(外圍接應者之一)有七分相似。而據該刺客熬刑不過,零星供認,他們一行共十人(一人于潛伏時意外身亡),受雇于一位‘洛陽的大人物’,約定事成之后,有海船在汴河口接應,送他們前往新羅。”
“新羅?”武則天眉頭緊鎖。新羅與大唐(武周)關系時好時壞,且與山東、江南世家大族素有商貿往來。
“其四,”狄仁杰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但在這寂靜的大殿中卻清晰無比,“梅花內衛在搜查那名在逃刺客落腳的客棧時,于其床板夾層中,發現半片燒焦的紙箋,殘留字跡經藥水顯現,隱約可辨是幾個地名和代號,其中一處地名,經查,乃是洛陽城南歸義坊內一處早已廢棄的貨棧。內衛連夜突查該貨棧,雖已人去樓空,但在角落里發現一枚腰牌殘片,似被倉促遺落或故意留下。”
狄仁杰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包裹的物件,小心打開,呈上前。上官婉兒接過,放到武則天面前御案上。那是一塊銅制腰牌的殘片,邊緣有燒灼和折斷的痕跡,只剩下大約三分之一,上面的字跡也已模糊,但殘留的紋飾和部分筆畫,卻讓武則天瞳孔驟然收縮!
那紋飾,是云雷夔龍紋!雖只剩一鱗半爪,但這紋樣,在宮廷和特定場所,有嚴格的使用規制!而殘留的筆畫,依稀可辨,像是一個“衛”字的左下部分,以及可能是編號的半個“七”字。
“這是……”武則天的聲音冰冷。
“臣等已請少府監、衛尉寺掌固辨認,”狄仁杰的聲音沉重如鐵,“此紋飾,乃東宮十率府中,太子左右衛率所屬部分低階軍官或資深衛士所配腰牌樣式!而‘衛七’字樣,符合東宮衛率中,以‘衛’字開頭加數字編號的慣例!”
東宮!太子左右衛率!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紫宸殿中炸響。上官婉兒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侍立一旁的宦官宮女,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深深低下頭,恨不能鉆進地縫里去。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武則天死死盯著那殘破的腰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鳳目之中,卻似有風暴在匯聚,在旋轉,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冰冷刺骨的寒潭。
東宮?李弘?她的長子,因為反對新政而被她“靜養”的太子,會是刺殺李瑾的幕后主使?這怎么可能?李弘是仁弱,是保守,是迂腐,甚至可能因理念不同而對李瑾心懷怨懟,但……弒弟?這需要何等的冷酷與決絕?這真的是她那個自幼仁孝、連只兔子都不忍射殺的兒子能做出來的事?
理智告訴她,李弘或許沒這個膽量和狠勁。但情感上,那朝堂上泣血死諫的決絕,那被“靜養”后可能產生的怨憤,那背后鼓動他的、對李瑾恨之入骨的勢力……無數念頭在她腦海中瘋狂沖撞。如果李弘是被利用了呢?如果是有心人故意栽贓,意圖挑起皇室內部更慘烈的廝殺,從而徹底攪亂朝局,讓新政天折呢?
“還有嗎?”良久,武則天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這是暴風雨前最可怕的平靜。
狄仁杰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更為致命:“其五,關于情報。太子(李瑾)殿下當日出行路線、時間,雖非絕密,但如此精確地被刺客掌握,必有內應。臣等排查當日知情及可能接觸行程安排的東宮屬官、皇城監門衛、以及工部相關人員。發現太子(李瑾)殿下前一日確定行程后,曾有一份抄錄的日程簡報送至太子(李弘)殿下處,此為慣例,因太子(李弘)雖靜養,然名義上仍為儲君,需知悉重要政務動向。而接收此簡報的東宮典簽,在案發后……失蹤了。”
“失蹤?”
“是。此人姓王,乃東宮舊人。案發當日下午便告假離宮,家中有急事。梅花內衛尋至其家,家人稱其從未歸來。其家中陳設如常,無明顯收拾痕跡,但臥房枕下,發現少許金粉,與那將作監趙丞吏床下所藏金餅,成色、印記,完全相同。”
轟!
又是一道驚雷!簡報送至東宮,接收簡報的東宮屬官失蹤,其家中發現與另一可疑人物(將作監趙丞吏)所藏贓物同源的金粉!線索,一條條,看似散亂,卻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絲線,隱隱約約地,全部指向了東宮!
武則天閉上了眼睛。她感到一陣眩暈,不是因為這可能的陰謀,而是因為一種深切的、被至親之人背叛的寒意,以及一種巨大的、難以喻的悲哀。難道,權力真的如此可怕,足以讓血脈相連的兄弟,走到骨肉相殘的地步?還是說,李弘早已不是她記憶中那個仁厚的長子,而是在那些野心家和守舊勢力的蠱惑下,變成了一個她所不認識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太子”?
“陛下,”狄仁杰的聲音將她從冰冷的思緒中拉回,“以上線索,皆有關聯,但亦存疑點。比如,刺客似有海外背景,與新羅有關,此非尋常朝臣或東宮所能輕易驅策。那青玉雙魚佩的主人,與東宮是否有關聯,尚待查證。東宮腰牌殘片,出現在刺客聯絡點,亦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且殘片來源、為何未被完全銷毀,皆存疑。東宮典簽失蹤,家中金粉,亦可能是被人收買或栽贓。此案……迷霧重重,看似指向東宮,然其中關節,尚需仔細推敲,不可貿然定論。”
狄仁杰是老成謀國之臣,他深知此事牽涉之廣、之深,已遠超一般刺殺案。若處理不慎,必致朝局大亂,甚至動搖國本。他將線索和盤托出,也將疑點一一指出,最終判斷,交給女帝。
武則天緩緩睜開眼睛,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所有屬于母親的痛苦、掙扎、悲哀,都被深深壓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無情與決斷。
“查。”她只說了一個字,卻重逾千鈞,“給朕繼續查!順著所有的線,一查到底!那個失蹤的東宮典簽,生要見人,死要見尸!青玉雙魚佩的主人,給朕找出來!與新羅可能的關聯,給朕查清楚!東宮上下,所有人等,近期所有動向,接觸過什么人,說過什么話,給朕詳查!”
她的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狄卿,朕知你為難。但此案關乎國本,關乎社稷,更關乎……朕的兩個兒子。朕要真相,無論這真相有多么殘酷。你,明白嗎?”
狄仁杰身軀一震,深深拜倒:“老臣明白。老臣定當竭盡所能,厘清真相,不負陛下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