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歷二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往年的洛陽,此夜當是火樹銀花,笙歌徹曉。皇城御街,燈山燈海,百姓摩肩接踵,金吾不禁,通宵達旦,慶賀年節,祈求豐年。然而今年的上元,神都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死寂與清冷之中。沒有大規模的燈會,沒有喧鬧的夜市,只有零星的幾戶人家在門前掛出幾盞素白的燈籠,在寒風中瑟瑟搖曳,映著空蕩冷清的街道,更添幾分蕭索與凄涼。菜市口的血腥氣似乎仍未散盡,懸掛在各城門示眾的首級,在昏黃的燈籠映照下,投射出扭曲可怖的陰影,無聲地警示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宵禁并未解除,金吾衛的巡邏反而比平日更加頻繁、森嚴。這個本該團圓的節日,成了恐懼與沉默的代名詞。
慶寧院(原東宮)內,亦是清冷異常。廊下懸掛的幾盞宮燈發出昏黃的光,勉強驅散庭院深處的黑暗。沒有絲竹之聲,沒有宴飲之樂,只有寒風掠過枯枝的嗚咽,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衛士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
李瑾獨自坐在書房窗前。他的箭傷在太醫的精心調理下,已大致愈合,只是失血過多加之心中郁結,臉色依舊透著不健康的蒼白,身形也比受傷前清減了不少。他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卻仍覺得寒意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窗扉半開,帶著凜冽寒意的夜風灌入,吹動案頭搖曳的燭火,也卷來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來自遙遠南城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生石灰混合的怪異氣味。
他面前攤開著幾份文書。一份是母親武則天昨日遣人送來的、關于全國各地“響應朝廷號召、踴躍支持新政、清查隱田、追繳欠稅”的捷報匯總。辭間洋溢著“民心所向”、“大勢所趨”的喜悅。另一份,則是沈勇通過隱秘渠道收集來的、關于菜市口行刑的詳細記錄,以及各地“肅清逆黨”過程中,種種令人發指的構陷、株連、濫殺、以及趁機斂財的案例。字里行間,浸透著無辜者的血淚和酷吏的獰笑。
捷報上的數字是光鮮的:新增田畝幾何,追繳錢糧幾何,投獻自首的“逆黨余孽”幾何……每一條“政績”背后,李瑾仿佛都能看到一張張驚恐絕望的臉,聽到一個個家族破碎的哀嚎。他知道,這些“成果”,很大程度上,是用菜市口那七十三顆人頭,以及更多尚未公開處決、或在地方“暴病而亡”、“畏罪自盡”的人命堆砌起來的。恐懼,成了最有效的催繳劑和清理劑。
“殿下,夜深了,風大,仔細著涼。”沈勇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手中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小心地放在案幾上。他看著李瑾蒼白消瘦的側臉和眼底揮之不去的陰郁,心中憂慮。
李瑾沒有碰那碗藥,只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沒有一絲煙火的光芒。他忽然開口,聲音干澀:“沈勇,今日是上元節。”
“是,殿下。”
“往年的上元,洛陽是什么樣子?”
沈勇沉默了一下,低聲道:“回殿下,往年的上元,神都燈市如晝,人潮如織,熱鬧非凡。”
“是啊,熱鬧非凡。”李瑾喃喃重復,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可今年,因為我一人生死未卜,因為一場刺殺,因為……所謂的‘肅清逆黨’,這神都數十萬戶,便連一盞像樣的花燈都不敢掛了。這代價,是不是太重了些?”
“殿下,”沈勇急道,“此事與您何干?是那些逆賊喪心病狂,行刺儲君,動搖國本,陛下與朝廷不得不以雷霆手段應對,以儆效尤。殿下萬不可將罪責攬于自身!”
“以儆效尤……”李瑾的目光落在案頭那份血腥的記錄上,“是啊,效尤。如今,還有誰人敢‘效’那些‘尤’呢?怕是連提都不敢提了吧。”他轉過頭,看著沈勇,“沈勇,你老實告訴我,菜市口那些人,元稹,鄭元禮,王渙……還有那些地方上被抄家滅門的,當真個個都該死?都罪有應得?都與刺殺案有涉?都十惡不赦?”
沈勇語塞。他身為東宮心腹,掌握著比常人更多的信息渠道,自然知道其中冤屈者不在少數。來俊臣、周興之流的刑訊手段,所謂“證據”,有多少是屈打成招,有多少是羅織構陷,他心知肚明。可他能說什么?難道告訴太子,陛下為了給你鋪路,為了推行新政,不惜制造冤獄,濫殺無辜?
“殿下,”沈勇斟酌著詞句,聲音壓得極低,“朝堂之事,波譎云詭,非常理可度。陛下……陛下乃天子,乾綱獨斷,或有其不得已的考量。殿下如今貴為儲君,將來要承繼大統,有些事……或許……需從大局著眼。”
“大局……”李瑾閉上眼,腦海中又浮現出菜市口那沖天而起的血光,那滾落塵埃的頭顱,那被千刀萬剮的慘叫。他甚至想起了被廢為庶人、遠徙均州圈禁至死的大哥李弘。大哥那張溫厚卻固執的臉,在詔書宣讀時瞬間灰敗絕望的眼神,如今想來,依舊刺痛他的心。大哥或許反對新政,或許對他心存芥蒂,可當真就有不赦之罪嗎?那被牽連的東宮屬官,那些僅僅因為與元稹有詩文唱和、或對新政發過幾句牢騷就被下獄的士子,又該當何罪?
“沈勇,你可知道,我最初想要推行新政,是為什么?”李瑾沒有睜眼,聲音飄忽,仿佛在問沈勇,又仿佛在自問。
“奴婢……愿聞其詳。”
“我在江?都,見過漕工號子里的汗與血,見過饑民碗中照得見人影的稀粥,見過地方豪強如何欺壓良善,見過胥吏如何盤剝百姓。我讀過史書,知道王朝興衰,治亂循環,根源往往在于土地,在于賦稅,在于不公。我想改變,想建立一個更公平、更強盛、讓更多人能活得有尊嚴的國度。”他的聲音漸漸有了一絲力量,那是深藏在心底的理想火光,“我以為,我們可以通過修訂律法,通過改革稅制,通過廣開路,通過循序漸進的方式,慢慢去改變,去達成目標。哪怕慢一些,哪怕有阻力,哪怕要妥協,但只要方向是對的,終有抵達的一天。”
他睜開眼,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迷茫:“可現在呢?我看到了什么?是母親用屠刀,用恐懼,用無數人的性命和家族,強行撕開道路!是大哥被廢,是元稹等人被族誅,是菜市口血流成河,是天下士人緘口,是百姓道路以目!這就是我想要的新政嗎?這就是通往‘新世’必須踏過的尸山血海嗎?”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狄公曾對我說,這是皇權的邏輯,是改革的代價。我明白,我理智上明白!不除掉那些頑固的反對者,新政寸步難行。母親是在為我掃清障礙,用最快捷、最徹底的方式。可是……沈勇,我的心……很痛,也很冷。我每晚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血,聽到那些慘叫。我甚至開始懷疑,用如此代價換來的‘新政’,還是我最初夢想的那個‘新世’嗎?它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沾染了太多的罪孽和不義,從而扭曲了初衷?”
沈勇看著李瑾痛苦的神情,心中亦是大慟。他知道殿下本性仁厚,有理想有抱負,見不得無辜流血。可這世道,尤其是最高權力的爭奪和變革,從來都與仁慈無緣。他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地將湯藥又往李瑾面前推了推。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通稟聲:“殿下,梁國公狄仁杰狄閣老求見,說是奉陛下之命,有要事與殿下商議。”
李瑾精神微微一振,強行壓下翻涌的心緒,整理了一下衣袍:“快請。”
狄仁杰走了進來。短短十余日,這位老臣似乎又蒼老了幾分,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只是那銳利之下,是深沉的疲憊和一種洞悉世事的悲憫。他行禮后,目光掃過案頭那兩份內容截然相反的文書,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