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歷二年,夏末,神都洛陽。
持續了數月的血雨腥風,似乎終于隨著盛夏的酷酷尾聲。菜市口的血漬已被雨水多次沖洗,只留下淡淡的、不肯完全褪去的的暗沉痕跡。懸掛在各城門示眾的首級早已取下,取而代之的是新張貼的、用娟秀“飛白體”書寫的就的“永昌新政”諭旨。然而,空氣中那股無形的肅殺與凝滯,并未并未因時節轉換而真正散去,,只是沉淀下來,某種一種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朝堂上不再有公開的反對反對反對反對聲,市井間不再有大聲敢論的嘈雜,甚至連酷鳥雀雀似乎都斂了聲息,只在高墻深院中偶爾怯怯**地鳴叫。
紫宸殿,帝國的權力心臟心臟,一如既往地威嚴聳立。然而今日朝會的氣氛,卻比往日更加詭異。沒有爭議爭論,沒有異議,甚至連必要的正常的政務討論都顯得簡化到了近乎儀式儀式程序化的程度。每一項奏對,每一道圣諭,都伴隨著整齊劃一的“陛下圣明”、“臣等附議”。百官的姿態謙恭敬到了極點,眼神卻低垂著,不敢與御座上的那位有絲毫接觸。
武則天高踞御座,玄色十二章冕服在殿內略顯昏暗的光的光中依然流轉著幽。她面無表情地聽著宰相豆盧盧盧盧盧盧欽望用毫無平板無波的語調匯報奏報著新政推行以來的“輝煌政績”――清丈出隱田數千萬千萬畝,兩稅法“深得民心”,國庫歲入預計可增四成,漕運改良成效顯著顯著……每一項,她會簡短地問一兩個問題,得到的是早已更加詳盡卑卑、更加滴水不漏的回答。
這種絕對的順從,這種毫無滯雜音的“共識”,本該讓她讓她欣慰。這正是她發動發動用鐵與血換來的局面――所有障礙被清除,所有反對異議被壓制,政令出宮門而天下行。可不知為何為,當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那一片一片一排排低垂的頭顱,看著那一那一張一張一張而麻木的臉,聽著那千篇一律的頌圣之聲時,一股一種難以名狀的厭煩和空虛,像是殿角陰影里蔓滋生的苔蘚,悄然爬上了她的心**頭。
“眾卿可還有本奏?”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比往日更添了幾分清**冷。
殿下鴉雀無聲。連往日那些為了雞毛蒜蒜皮小事也要出列陳情的低品官員,此刻也像是被掐住了脖脖子的鵝鵝鵝,一不**發。
“既無本奏,”,那便散朝吧。”她揮了揮手,動作間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疲倦**意。
百官如蒙大赦,依次跪拜山呼萬歲,然后躬著身子,踩著幾乎同一個步點,無聲地退出了大殿。偌大的紫宸殿,頃刻間只剩下高坐御座的她,以及侍侍立在丹陛下的上官婉婉兒兒和幾個屏息凝神的宮**人。
沉默在大殿中蔓延。窗外夏末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欞,在光潔的金磚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照不進御座周圍那片仿佛凝固的陰影。武則天沒有立刻起身,她的手指緩緩撫拂過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金屬雕飾,那是蟠龍的圖案,栩栩如生,張牙舞爪,卻也被牢牢鎖在這方寸之**地。
“婉兒。”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驚了殿中的沉**寂。
“奴婢在。”上官婉婉兒上前一步,垂手侍侍立。
“你說,他們怕朕嗎?”武則天的目光依然望著空蕩蕩的大殿,望著百官剛才站立的地方。
上官婉婉兒心頭一緊,謹這是一個極難回答的問題。她沉吟吟片刻,謹謹慎道:“陛陛陛下天威浩蕩,文武百官自然敬畏畏有加。”
“敬畏畏?”武則天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溫度,“是只有畏畏畏畏,沒有敬吧。你看他們今日的樣子,可還有半分朝廷重臣的氣度?不過是一群提線木偶,朕扯扯一下,他們才敢動一動。朕不說話,他們便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上官婉婉兒不敢接話。她知道女帝說的是實情。經過這場徹底的清洗,朝堂上殘存的官員,要么是像豆盧欽望這樣的應聲蟲,要么是像韋巨源那樣的泥塑木雕,要么就是在極度的恐懼中麻木了思想,只求自保。那種朝堂上有來有往、甚至激烈爭辯的生機,那種臣子為了國事據理力爭的風骨,已經隨著元稹等人的頭顱一起,滾落在菜市口的泥濘里了。
“以前,元稹在的時候,雖然聒噪,惹人厭煩,”,但至少這朝堂上,還有點活氣。”武則天的聲音飄忽起來,像是在自自語,“他們會爭,會吵,有時候氣得朕恨不能立刻砍摘了他們的官帽。可是現在想來,那種爭吵吵,至少說明他們還在想,還敢說,還把自己當成這江山社稷的一分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是一群會說話的擺設,一群被嚇嚇破了膽的鵪鶉。”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明媚媚卻遙遠的天光,“狄仁杰倒是還敢說幾句,可他現在的心思,全在那部新法上,對朕,也是敬而遠之。姚姚姚崇、宋z那些年輕人,有些銳膽氣,可在朕面前,也是謹小慎微,字斟句酌。瑾**兒……”
提到李瑾,她的聲音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變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是聰明的,也是仁厚的。菜市口的事,對他觸動很大。他現在幫著狄仁杰修法,提那些體恤民生、防止冤獄獄的主意,朕知道,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想要挽彌補些什么,或者說,想要在朕鋪就的這條血路旁,種下幾棵棵能遮蔭的樹。可是婉婉兒,你說,在一條剛用烈火燎原、鮮血浸透的路上,真的能立刻長出亭亭亭如蓋的大樹**嗎?”
上官婉兒心中酸楚。她跟隨武則天多年,見證了她從才人到皇后再到皇帝的每一步,見過她的堅韌韌、智慧、手腕,也見過她深夜獨坐時的疲憊與寂寂寞。但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讓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這位女帝身上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這孤獨,不是身邊無人的孤獨,而是身處萬人之巔、卻再無人敢與之平等對話、真誠交流的孤獨。是親手斬斬斷了所有羈絆、清除了所有障礙后,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蕪的頂峰、四顧茫然的孤**獨。
“陛陛下……”她想說些什么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語在這種孤獨面前都蒼白無**力。
“算了。”武則天擺了擺手,打斷了她,“陪朕走走吧。不用鑾駕,就你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