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一年冬,十月丙子。夜,霜重,風如刀。
東宮,寢殿。
最后一位江南老醫的方子,連同最后一絲微弱的希望,已于昨日徹底宣告無效。殿內不再有穿梭忙碌的太醫,不再有捧著各種稀奇古怪藥罐的“異人”,甚至連低聲的討論和壓抑的啜泣都幾乎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的、等待最后時刻降臨的寂靜。偶爾,只有炭火在銅盆中爆出細微的噼啪聲,或是榻上傳來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拉風箱般艱澀的呼吸聲,提醒著人們,這里還有一個生命正在與死神進行最后的、無聲的角力。
李昭,已然進入了彌留之際。他瘦得脫了形,原本俊朗的面容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聳,皮膚泛著一種不祥的蠟黃與青灰交織的顏色。高熱似乎奇跡般地退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四肢冰涼,冷汗涔涔,這是中醫所謂的“真熱假寒,陽氣外越”的危象。他雙目緊閉,眼窩深陷,嘴唇干裂灰白,只有胸口那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起伏,證明著一息尚存。王氏太子妃早已哭暈過去幾次,被宮女強行攙扶到側殿休息用藥。偌大的寢殿內,此刻只剩下了李瑾,和他的兒子。
李瑾坐在榻邊的胡床上,坐姿依舊挺直,仿佛一尊不會彎曲的雕像。他身上的紫色常服已經數日未換,帶著褶皺和藥漬。鬢邊的白發,在昏黃的宮燈下,刺眼得如同冬夜的寒霜。他沒有再看那些堆積在案幾上、記載著一次次失敗嘗試的脈案和藥方,也沒有再看那些散落在殿角、被棄如敝履的各種“奇藥”“法器”。他的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膠著在兒子蒼白如紙的臉上。
他在看什么?是看兒子幼時蹣跚學步,伸著小手向他撲來的模樣?是看他第一次開蒙讀書,奶聲奶氣背誦“天地玄黃”的認真?是看他十歲生辰,第一次穿上小小的朝服,有模有樣向他行禮時的稚嫩與莊重?是看他縱馬獵場,回身挽弓,意氣風發的側影?還是看他坐在自己身邊,聆聽朝政,偶爾提出見解時,眼中閃爍的、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聰慧與光芒?
過往十九年的點點滴滴,如同最鋒利的冰錐,一下又一下,狠狠鑿擊著李瑾早已麻木的心。他曾是那樣驕傲,為有這樣一個兒子。昭兒不僅是他血脈的延續,更是他政治理想、畢生事業的延續。他教導他圣賢之道,也與他分享對“異域文獻館”新知識的興奮;他帶他巡視河工,講解水利民生之重;他與他徹夜長談,勾勒“海納百川、繼往開來”的大唐未來藍圖。昭兒理解他,支持他,甚至常常能提出讓他驚喜的見解。在昭兒身上,他看到了一個比他所處的時代更開闊、更自信、更能將華夏文明推向新高度的未來君主。那是他,也是母親,在權力漩渦、改革阻力、世事無常中,內心深處最堅實、最溫暖的支柱和希望。
可現在,這根支柱,這個希望,正在他眼前,一點點、不可挽回地碎裂、消散。
為什么?!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地吶喊,起初是嘶啞的質問,漸漸變成咆哮,最后化為無聲的、卻足以撕裂五臟六腑的狂怒。
為什么是昭兒?他才十九歲!風華正茂,仁厚聰穎,從未做過一件有虧德行之事!他還沒有真正施展抱負,還沒有看到他父親和祖母辛苦締造的盛世完全展開,還沒有娶妻生子,還沒有……看過這萬里河山,領略過他為之興奮的、那個剛剛在眼前展開的廣闊世界!
李瑾的雙手,在袖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溫熱的液體滲出,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卻絲毫無法緩解心頭那滅頂般的鈍痛和灼燒般的憤怒。他抬起頭,目光似乎要穿透殿頂精美的藻井,直刺向那虛無縹緲、卻又仿佛無處不在的蒼穹。
是“天”嗎?是那個被歷代帝王、被億萬生民所敬畏、所祭祀、所祈求的“天”嗎?是那個號稱“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的“天”嗎?
一股混雜著無邊悲痛、極致不甘、被徹底背棄的怨憤,以及長久以來深埋心底、對命運無常的恐懼,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熔巖,在這一刻,沖破了李瑾數十年儲君修養、儒家教化所筑起的所有堤壩,轟然爆發!
“天――!”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怒吼,猛地從他胸腔中迸發出來,在死寂的殿中回蕩,驚得殿外值守的宦官宮女渾身一顫。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卻以驚人的意志力撐住了。他不再看榻上的兒子,而是踉蹌著,幾步沖到寢殿門口,猛地推開了沉重的殿門!
呼嘯的寒風,裹挾著冰冷的雪粒,瞬間撲面而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吹散了他束得一絲不茍的發髻,幾縷灰白相間的長發凌亂地貼在臉頰。他渾若未覺,徑直走到殿外的漢白玉欄桿前,仰起頭,對著那墨黑如鐵、不見星月的沉沉夜空,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力竭地吼道:
“天!汝何不公?!何不公至此!!”
聲音如同受傷瀕死的孤狼,凄厲、絕望、充滿了滔天的恨意,在空曠的宮苑中遠遠傳開,又被寒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昭兒何罪?!他仁孝聰慧,德才兼備,從未有負于人,從未有愧于心!他是我李氏嫡裔,是大周儲貳,是萬民期待的賢君苗裔!汝為何要奪他性命?!為何要在他青春正盛、壯志未酬之時,用如此酷烈殘忍的方式,將他從我身邊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