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一年,臘月朔日,洛陽。
天未明,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神都,不見曦光。寒風凜冽,卷著細碎的雪沫,掃過空曠的御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尋常這個時辰,坊市應已漸次開啟,炊煙升起,人聲漸沸。然而今日,整座洛陽城陷入一種死寂的肅穆。所有店鋪關門歇業,酒肆撤去招幌,茶樓息了絲竹,連平日最喧囂的東西兩市,也門戶緊閉,杳無人聲。家家戶戶門前懸起素帛,檐下不見半點彩色。街上行人寥寥,且皆身著縞素,面色悲戚,步履匆匆,不敢高聲語。這座帝國的心臟,仿佛一夜之間被抽去了所有鮮活的氣息,只剩下黑白二色,與寒風共泣。
今日,是皇太孫李昭發引、歸葬昭陵(陪葬乾陵)的日子。國葬之禮,舉國同悲。
宮城之內,哀樂低回,經夜不絕。太常寺、禮部、鴻臚寺、內侍省官員及無數宮人、禁軍,早已將一應儀仗、器物、路線安排得巨細靡遺。白幡如林,魂躋罰傭乓恢迸懦觶毓餉擰15μ烀牛刈盤旖鄭棋蝸蚰希繅惶silent的白色河流,流淌在鉛灰的天幕下。儀仗最前方,是六十四名身著素甲、手持白蠟桿長戟的羽林軍開道,其后是手持各式祭器、銘旌、功布、謚冊、哀冊的鹵簿隊伍,浩浩蕩蕩,肅穆無聲。再后,是宗室親王、郡王、國公,文武百官,按品秩著喪服隨行,隊伍綿延數里,只見一片移動的素白,在寒風中默默前行。
核心,是那具巨大的、覆蓋著明黃色織金繡龍棺罩的靈柩。由一百二十八名精選的殿前衛士肩抬,行走平穩如舟。靈柩兩側,是手持香爐、提燈、捧衣、執扇的宮娥和內侍,皆垂首屏息,面有哀容。靈柩之后,是太子李瑾、太子妃王氏(強撐病體乘車)、以及李昭的幾位年幼弟妹。再后,是后宮妃嬪、諸王公主的車駕。
而整個儀仗的靈魂,是走在靈柩前方約十步處的皇帝武則天。
她沒有乘坐御輦,而是身著最隆重的天子喪服――斬衰,以最粗的生麻布制成,不縫邊,以示至哀。頭戴素冠,腰系麻帶,手持玉圭。在漫天素白和凜冽寒風中,她獨自一人,步履沉穩,走在隊伍的最前列。她的背脊挺得筆直,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丈量過,帶著一種沉重如山的威儀和不容置疑的引領。寒風卷起她斬衰的衣角,吹動她帽纓,她卻恍若未覺,目光平視前方,鳳眸深邃,不見波瀾,只有一種凍結了的、深不見底的哀慟。她的臉上薄施脂粉,遮掩了連日的憔悴,但那眼底深處無法消散的紅絲,和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依舊泄露了這位鐵腕女皇內心的天崩地裂。她手中緊握的玉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沒有流淚,甚至沒有太多表情,但那種沉默的、壓抑到極致的悲痛,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沖擊力,讓所有跟隨其后的人,感到一種窒息般的沉重。
太子李瑾走在靈柩旁側,他同樣斬衰在身,形容枯槁,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他不再需要內侍攙扶,但步履虛浮,眼神空洞,仿佛靈魂早已隨棺中之子而去。他只是機械地、被動地跟隨著隊伍,對周遭的一切――震天的哀樂,如林的儀仗,悲泣的人群――都毫無反應。只有當目光偶爾掃過那具巨大的靈柩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劇烈到幾乎碎裂的痛苦,隨即又迅速湮滅在更深的死寂中。太子妃王氏坐在素帷馬車中,已哭至昏厥數次,全靠醫女用藥和侍女扶持,才勉強支撐。
蘇琬作為東宮屬官、記錄起居的史官,亦在隨行之列。她身著素服,走在文官隊列中,手中捧著紙筆,卻覺重若千鈞,難以落筆。她看著前方女皇孤獨而堅定的背影,看著太子行尸走肉般的模樣,看著那具承載著帝國無限期望、如今卻冰冷沉寂的靈柩,只覺喉頭哽咽,眼眶酸澀。寒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卻不及心中悲涼之萬一。
隊伍緩緩行出宮城,進入天街。早已得到諭令、肅清凈街的御道兩旁,此刻卻悄然聚集了無數的洛陽百姓。他們扶老攜幼,自發而來,密密匝匝,從應天門一直排到定鼎門,綿延十數里。沒有人喧嘩,沒有人推擠,所有人都穿著素衣,或頭纏白布,默默佇立在寒風冰雪中。當皇帝的儀仗、當那具巨大的靈柩出現時,人群如同被風吹過的麥浪,無聲地、齊刷刷地跪倒下去。白發蒼蒼的老者,以額觸地,泣不成聲;壯年男子,垂首扼腕,面有悲色;婦人掩面,低聲啜泣;孩童雖不解事,也被這肅穆悲涼的氣氛感染,睜著懵懂的眼睛,依偎在父母懷中。
“孝懿殿下……一路走好啊……”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隨即,低低的、匯成一片的悲泣聲,如同潮水般,沿著長長的御道蔓延開來。這哭聲并不尖利,卻沉郁厚重,飽含著發自內心的惋惜與哀痛。李昭雖年輕,但賢名早已傳遍京城。他仁孝聰慧,體恤下情,數次隨太子巡視,皆以溫和寬仁示人。民間流傳著他關心農事、憫恤孤老、善待士子的故事。在百姓樸素的情感里,這樣一位年輕賢德的未來君主,竟遭天妒,英年早逝,如何不讓人痛心疾首?這悲痛,既是為一位好皇孫的早逝,隱隱地,也包含著對“好人不長命”的天道不公的悲憤,以及對未來國運的深深憂慮。
隊伍行至天津橋,這里是洛水之上,往年上元燈會最是繁華之地,此刻唯有寒風呼嘯,洛水嗚咽。橋頭,早已有數十位白發蒼蒼的耆老等候在此,他們身著最莊重的禮服,手持香燭祭品,在禮部官員引導下,向靈柩方向跪拜行禮。他們是洛陽及周邊德高望重的長者,代表著“民望”。一位百歲人瑞,在兒孫攙扶下,顫巍巍上前,將一杯水酒緩緩灑在橋頭,老淚縱橫,用嘶啞的聲音高聲道:“皇天不仁,奪我賢孫!殿下仁德,澤被蒼生,小民等無以為報,唯以此濁酒,敬獻靈前,祈殿下早登極樂,護我大周……”罷,俯身長拜,涕泗橫流。身后耆老與周圍百姓,無不隨之叩首,悲聲大作。這民間自發的、超越了禮制規范的祭奠,以其最質樸真摯的情感,為這場國葬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人心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