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孟夏之初。洛陽城在經歷了一場遲來的、酣暢淋漓的雷雨洗禮后,空氣變得清新濕潤,太液池畔的草木愈發蓊郁,蟬聲初鳴,昭示著盛夏的迫近。然而,紫微城中那股因皇太孫李昭早逝而籠罩的沉重陰霾,并未隨著天氣的轉晴而完全散去,只是從最初的劇烈陣痛,化為了一種更深沉、更綿長的鈍痛與寂寥,沉淀在宮闕的每個角落,尤其是那些曾留下逝者痕跡的地方。
東宮,顯德殿西側的承恩殿,是李昭生前起居讀書的主要殿宇。國喪的素白裝飾大多已撤去,但殿內依舊保持著主人生前的陳設,一塵不染,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書案上,筆墨紙硯整齊擺放,鎮紙下還壓著幾頁未寫完的字帖;多寶格上,陳列著他喜愛的書籍、奇石、以及來自海外的精巧器物(如小型地球儀、自鳴鐘模型等);窗前琴幾上,焦尾古琴蒙著錦套,靜靜置于原處。一切都保持著原樣,只是少了那個溫潤如玉、專注勤勉的少年身影,使得這整潔與靜謐,透出一股令人心碎的凝固感。
蘇琬,李昭生前的貼身侍女,如今奉太子李瑾之命,與幾名原本伺候李昭的老成內侍、宮女一起,負責整理、清點太孫的遺物。這是一項極其細致、也極其傷感的工作。每一件器物,每一本書冊,都可能牽動無盡的回憶。他們小心翼翼地分類、登記、裝箱,將一些日常用品、衣物準備按制處理或封存,而書籍、文稿、筆記等,則要仔細檢視,其中若有涉及政事、學業的,需單獨挑出,以備太子與圣上查閱。
這日午后,陽光透過雕花長窗,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蘇琬正在整理書案旁的一個紫檀木大書箱。這書箱頗大,分上下數層,里面除了經史子集,更多的是李昭自己收集、抄錄或撰寫的各類札記、隨筆、摘抄,以及他對時政的見解、讀書心得等等,分門別類,用不同顏色的絲絳系著,貼上小簽,記錄得一絲不茍,可見主人之勤勉與條理。
蘇琬輕輕撫過那些或新或舊的書冊、卷軸,指尖仿佛還能感受到少年指尖的溫度。她強忍著心頭的酸楚,一件件取出,小心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塵,核對標簽,準備放入新的樟木箱中封存。當她取到下層一個用青色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顯得格外厚重的方形包裹時,感覺入手沉甸甸的,不似尋常書卷。
她心中微動,將包裹小心捧出,放在旁邊一張空閑的幾案上。解開錦緞,里面露出一個深紫色、木質細密、帶有天然云紋的紫檀木匣,匣子沒有上鎖,只在合口處貼著一張小紙簽,上面是李昭那清秀而骨力內蘊的字跡,墨色尚新,顯然是不久前才寫就的。紙簽上只有簡單的四個字:“以備觀覽”。
蘇琬認得,這是太孫殿下慣用的、存放重要文稿或心愛之物的匣子。但這“以備觀覽”是給誰看的?是給太子?給圣上?還是……他自己?她猶豫了一下,但職責所在,她還是輕輕打開了匣蓋。
匣內并無珠玉珍玩,整齊碼放著一疊裝訂好的稿紙,最上面一份,封面題著幾個稍大些的字――《永昌十一年冬,偶感風寒,閑居靜思,信筆所至,未敢志,聊備遺忘,兼呈皇祖母、父王一覽》。
蘇琬的心猛地一跳。這標題……是殿下病中寫的?她記得,永昌十一年冬,太孫確實曾患過一場風寒,病勢不重,但太醫囑咐需靜養旬日。那段時間,他閉門謝客,連日常的講學都暫停了。難道就是在那段靜養期間,他寫下了這些?而且明確寫著“呈皇祖母、父王一覽”,這幾乎是……近乎遺或重要呈文的口吻了。
她屏住呼吸,用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拿起最上面那份稿子,翻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行文流暢,墨跡均勻,顯然是深思熟慮后認真謄抄的,并非草稿。開篇并無尋常奏疏的套話,而是直抒胸臆:
“孫臣昭,誠惶誠恐,伏惟再拜。自蒙皇祖母、父王垂愛,立為儲副,夙夜憂惕,恐不堪負。今染微恙,得暇靜處,反躬自省,兼觀時勢,偶有所得,不揣冒昧,草成數篇。非敢謀國,實乃稚子學步,管窺之見。然拳拳之心,可昭日月。若有只片語,可資皇祖母、父王清暇一哂,或于國事有萬分之一裨益,則孫臣幸甚,雖死無憾矣。所陳者三:一曰新政之固本與拓新;二曰外邦之交融與自持;三曰繼統之選賢與育才。文辭鄙陋,伏乞垂察。”
看到“雖死無憾”四字,蘇琬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殿下寫下這些文字時,或許并未料到不久后的真正大病,但這字里行間流露出的那種強烈的責任感和近乎悲壯的獻身精神,讓她心痛如絞。她不敢再看下去,連忙將稿子小心放回匣中,合上蓋子,用原錦緞重新包好,然后捧著它,幾乎是小跑著,直奔太子李瑾處理政務的麗正殿。
李瑾正在批閱來自安西都護府的軍情急報,眉宇間凝結著憂慮與疲憊。見蘇琬神色有異,捧著一個包裹匆匆而入,心下先是一沉,以為是又發現了什么與昭兒相關的、令人傷感的舊物。
“殿下,”蘇琬跪下,將包裹高高舉起,聲音帶著哽咽,“奴婢在整理太孫遺物時,于書箱中發現此匣,上有太孫親筆‘以備觀覽’字樣。匣中所藏,似是太孫于去歲冬病中靜思所撰文稿,開篇有‘呈皇祖母、父王一覽’之。奴婢不敢擅專,特來呈稟。”
李瑾手中的筆一頓,一滴朱墨滴在奏疏邊緣,暈開一小團刺目的紅。他放下筆,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驟然加快的心跳,沉聲道:“呈上來。”
蘇琬將包裹置于書案一側。李瑾解開錦緞,露出那方紫檀木匣。看到匣蓋上“以備觀覽”那熟悉的字跡,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打開匣蓋,取出了最上面那份稿子。
只看了開篇那幾行字,李瑾的眼睛便瞬間濕潤了。那熟悉的筆跡,那恭謹而又誠懇的語氣,那“雖死無憾”的決然……一字一句,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他強忍著洶涌的情緒,快速瀏覽下去。
稿子很長,分成了三個大部分,正如開篇所。
第一部分“新政之固本與拓新”,并非空談道理,而是針對“永昌新政”推行數年來遇到的實際問題,提出了許多細致而頗具見地的思考。比如關于“科舉取士,在重經義策論之外,當增‘實務’一科,試以錢谷、刑名、河工、算術等,以拔擢干才,非僅文士”;關于“兩稅法推行,清丈田畝為基,然豪強隱匿、胥吏舞弊,其害甚于舊制。當設‘巡檢御史’,專司核查,許民告發,重獎實報,嚴懲勾結”;關于“市舶之利,當與沿海州縣民生相濟。可設‘市舶學堂’,授蕃語、航海、貨殖之學,使利不盡歸蕃商與豪貴,亦可養我唐民之技”……其中許多想法,與他和母親、狄仁杰等人正在斟酌或已初步推行的措施不謀而合,甚至更為具體、更具操作性,有些角度甚至是他未曾深入考慮過的。
第二部分“外邦之交融與自持”,則充分展現了李昭開闊的視野和清醒的頭腦。他熱情贊揚了引進阿拉伯歷法、醫藥、幾何學(“泰西算學,其法精妙,可補《九章》之未逮”)的舉措,認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此圣人不恥下問之遺風”;但也敏銳地指出了潛在風險,如“景教、祆教等,其教義與我儒釋道迥異,信眾日增,恐有‘以夷變夏’之虞。當明定其傳教界限,不得詆毀我禮法,不得干預訟獄,更需防其與地方豪強、蕃商勾結”;又如“蕃貨奇巧,固可悅人,然奢靡之風不可長。當倡‘黜華崇實’,重我桑麻陶瓷之本,使奇技淫巧不為害”。最后提出“交融之道,在取其精華為我用,守我禮法根本,自信而不自大,開放而有藩籬”,見解深刻,發人深省。
第三部分“繼統之選賢與育才”,則讓李瑾的心緊緊揪起,又是欣慰又是無比酸楚。李昭在文中,以一個儲君的身份,坦然討論了自己若日后繼位,將如何施政,如何選用人才,如何教養皇子(即他自己的子嗣)。他特別強調“儲副之教,非獨經史,當令其知民間疾苦,曉吏治得失,觀四方風物,如此,方不為深宮所囿”;“擇賢臣以為師友,非僅授業,更在熏陶品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可不慎”;甚至提到了“宗室子弟,若才堪用,當量才委任,使不至坐享富貴,而生怨望或頹靡之心”。通篇沒有一句自矜,只有冷靜的思考和對未來的責任,字里行間,充滿了對這個帝國未來的深切關懷和未雨綢繆的遠慮。
然而,最觸動李瑾的,并非是這些閃爍著智慧光芒的具體政見,而是在文稿最后,單獨附著的、似乎是在更晚些時候補寫的一頁短箋。字跡與正文略有不同,似乎是在病勢轉重、精力不濟時,勉強寫就的,筆畫不如正文工整,卻更顯真摯:
“皇祖母、父王尊鑒:兒近日自覺精神稍減,恐非佳兆。前述諸事,乃兒平日愚見,倉促成篇,必多紕漏,唯愿能作引玉之磚,博二位至親一笑,或有一二可取,則兒心足慰。皇祖母以女子之身,臨朝稱制,開亙古未有之局,內修政理,外撫四夷,其艱難險阻,非兒所能盡知萬一。然祖母以大魄力、大智慧,披荊斬棘,行新政,開路,使我朝氣象為之一新,此誠孫臣與天下有幸。祖母之心,可對天地,可昭日月。兒每每思之,敬佩無已,恨不能早日長成,為祖母分勞。”
“父王仁孝勤勉,夙夜在公,承上啟下,調和內外,落實新政,其苦心孤詣,兒雖愚鈍,亦能體察一二。新政之難,在破舊立新,在平衡利弊,父王肩挑重擔,忍辱負重,兒深以為傲,亦常自警,當以父王為楷模。”
“兒自知資歷尚淺,見識未廣,所慮所,或近書生意氣。然兒常思,我朝自太祖、太宗開基立業,皇祖(高宗)承平拓展,至皇祖母與父王革故鼎新,歷代先皇,無不以‘安民興國’為念。此四字,看似平常,實則至重。兒以為,無論新政舊制,無論內政外交,無論用何手段,其最終所向,不過是使我大唐子民,能安居樂業,使我華夏文明,能光耀四方。若能守此初心,則縱有挫折,縱有非議,其道不孤,其志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