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沒什么意思。”武則天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向李瑾,“朕只是在想,昭兒在遺稿中所,‘宗室子弟,若才堪用,當量才委任’,此為其一。但更緊要的,是儲副之選,關乎國運,豈可固于嫡長之序?太宗皇帝當年,若非雄才大略,焉有貞觀之治?朕當年……”她的話戛然而止,但李瑾明白她的未竟之語――她本人以女子之身登臨帝位,本身就是對“嫡長繼承”、“男尊女卑”等傳統最徹底的打破。
一股寒意夾雜著某種難以喻的激動,掠過李瑾的脊背。母親這是……在考慮打破“嫡長子繼承制”的祖制?要在諸子,甚至可能更廣的范圍(比如其他皇孫,甚至皇侄?)中,選賢任能?
“可是母親,”李瑾壓下心頭的震撼,謹慎道,“立嫡以長,禮之經也。此制傳承數百年,深入人心。若貿然變更,恐引朝野非議,人心動蕩。且……諸皇子年幼,賢愚尚難定論。此時若行‘選賢’,標準何在?由誰而定?稍有不慎,恐釀成奪嫡之爭,禍起蕭墻。”
“朕知道難。”武則天的語氣沒有絲毫松動,反而更顯決絕,“但正因為它難,因為它牽涉太廣,才更不能草率!昭兒的教訓還不夠嗎?天不假年,非人力可挽。若我們只顧循舊例,立長、立嫡,而不問其才德是否能肩負這萬里江山、這未竟之業,那才是對祖宗基業、對天下蒼生最大的不負責任!與其立一庸懦之主,使新政廢弛,奸佞得志,不如冒天下之大不韙,擇一賢能之君,縱有風波,亦在所不惜!”
她的聲音在殿中回蕩,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凜然。李昭的早逝,不僅讓她悲痛,更讓她對“天命”、“祖制”產生了更深的不信任與叛逆。她不再相信按部就班就能得到最好的結果,她要主動去選擇,去塑造,哪怕這選擇會掀起驚濤駭浪。
李瑾被母親話語中的決絕震撼了。他忽然意識到,昭兒之死,在讓母親悲痛欲絕的同時,似乎也徹底釋放了她內心深處某種被禮法、被現實約束已久的、屬于“武則天”的霸道與果決。為了她和昭兒共同認可的那個未來,她不惜再次挑戰最根本的規則。
“那……母親意屬何人?”李瑾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
武則天沉默良久,緩緩搖頭:“朕……尚無定見。琮、范、業、隆,皆需再觀其行,再察其心。或許……可讓他們多參與些事務,看看歷練之后,有無長進。另外,”她目光幽深,“昭兒早逝,你乃太子,國之儲副,正當盛年。你的身體,也需萬分珍重。從今日起,太醫署需每日為你請平安脈,膳食起居,皆需謹慎。你肩上的擔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
這話既是關懷,也是提醒,更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在找到、培養出合格的新繼承人之前,李瑾這個現任太子,必須確保自身健康無恙,他是帝國眼下最穩定、也幾乎是唯一的繼承選項,不容有失。
李瑾心中一凜,躬身道:“兒臣明白,定當珍重。”
“至于朝中那些聲音,”武則天走回御案后坐下,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女皇姿態,“暫且不必理會。朕會放出風聲,太子哀傷過度,需靜養調理,儲君之事,待喪期過后再議。你也要謹慎行,勿授人以柄。朕倒要看看,哪些人,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
一場關于立儲的風波,就此在母子間達成了初步的、充滿隱憂與不確定性的共識――不急于決定,暗中觀察,甚至可能打破常規,擇賢而立。但這條路,注定布滿荊棘。
接下來的日子,朝堂上關于立儲的奏疏果然漸漸多了起來,雖然措辭依舊謹慎,多以“固國本”、“安人心”為名,但指向已越來越明顯。后宮之中,暗流涌動更甚,幾位皇子生母的家族,也開始通過各種渠道,小心翼翼地進行試探或鋪墊。
李瑾承受著內外壓力,一方面要處理繁重的政務,應對各方或明或暗的關切與試探;另一方面,還要在母親的要求下,更加仔細地觀察、評估自己的幾個兒子,這種審視的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苛與沉重,也讓他心中充滿了難以喻的悲哀與無奈――為昭兒的早逝,也為其他兒子可能面臨的無形壓力與比較。
而武則天,則如同最老練的獵手,冷眼旁觀著朝野的動靜。她利用“太子需靜養”為由,暫時將立儲議題擱置,同時,以考察皇子學業、了解民情為名,開始有意識地給李琮、李范等安排一些簡單的、不涉及核心機務的差事或問對,比如讓李琮參與整理典籍,讓李范去將作監了解新式農具的改進,并定期聽取他們的匯報。她要親眼看看,這些孫兒之中,有沒有可造之材,有沒有人,能在她苛刻的目光下,展現出哪怕一絲類似昭兒的潛質。
蘇琬在記錄這一切時,筆觸凝重:“孝懿既薨,國本空懸,朝野私議漸起。帝與太子,內懷喪明之痛,外迫立儲之議,其心焦灼,可想而知。然帝鑒于孝懿之賢而夭,對余子要求愈苛,更萌‘選賢’之念,不欲拘于嫡長。此議若行,必撼動數百年之成法,引發軒然波瀾。太子處父子人倫與國家大計之間,左右為難。朝臣各懷心思,后宮暗流涌動,一場關乎帝國未來走向的風波,已悄然拉開序幕。帝以靜制動,明為擱置,暗則考察,其心深邃,其意難測。國喪之哀未遠,權力之爭已現端倪,誠可嘆也。**”
風波已起,暗流洶涌。武則天與李瑾,這對剛剛從喪親之痛中相互攙扶著站起的母子,又將面臨一場關乎帝國未來命運的、新的嚴峻考驗。而這一次,他們必須在自己尚存的歲月里,做出一個可能影響王朝數十年甚至上百年氣運的艱難抉擇。昭兒的遺志,如同懸在他們頭頂的星辰,照亮前路,也讓他們對后來者的要求,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