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塞納河畔的漫步
與杜蘭德律師的會面,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三點,地點在拉丁區一棟外表古舊、內部卻現代感十足的建筑頂層,那里是杜蘭德律師事務所的巴黎辦公室。會面持續了近兩個小時,過程比汪楠預想的更加……沉悶且充滿法律細節的泥沼。
杜蘭德律師是位一絲不茍、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戴著金絲邊眼鏡的法國中年男人,英語流利但帶著濃重的口音。他面前攤開著厚厚的卷宗,里面是泛黃的手稿復印件、復雜的家族信托文件、幾十年前的出版合同草稿、以及多國法律條款的對比分析。他語速不快,但邏輯極其嚴密,用詞精準到近乎冷酷,將葉婧父親遺稿涉及的版權歸屬、潛在商業價值評估、繼承權糾紛的歷史沿革、以及當前可能面臨的來自某些學術機構或遠房親戚的質疑,條分縷析,一一呈現。
葉婧全程非常冷靜,只有在杜蘭德提到她父親某個特定研究領域可能存在的、未被充分認知的商業應用潛力時,她的眼神才會微微閃動,提出一兩個一針見血的問題。大部分時間,她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會議桌面上輕輕敲擊,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汪楠牢記葉婧的吩咐——“聽著就行”、“記住關鍵信息”。他像一臺人形錄音機,調動全部注意力,捕捉著每一個時間節點、文件名稱、法律條款的編號、以及杜蘭德提到的每一個“潛在風險”和“建議方案”。他注意到,葉婧父親的研究領域似乎涉及某種早期的人工智能倫理框架和跨學科認知模型,在當時(幾十年前)過于超前,甚至被主流學界視為“異端”,導致其手稿價值長期被低估,也留下了諸多產權模糊地帶。而如今,隨著ai倫理成為熱點,這些塵封的手稿價值正在被重新審視,也因此引來了新的麻煩。
會面結束,杜蘭德將一沓需要葉婧簽署的文件遞給她,并約定下周會提供一份更詳細的行動方案。走出律師事務所,巴黎午后的陽光已經變得稀薄,天空是一種灰蒙蒙的藍色,帶著冬日的清冷。
坐進等候的賓利車里,葉婧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靠在后座上,閉上了眼睛,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還有一種……難以喻的沉重。與律師梳理這些陳年舊事,顯然耗神費力,也牽動了她某些不愿觸及的情緒。
車子安靜地行駛在巴黎的街道上。經過塞納河上的某座橋時,葉婧忽然睜開了眼睛,看著窗外緩緩流淌的、在冬日黯淡光線下顯得沉郁墨綠的河水,以及河岸邊那些姿態優雅的古老建筑。
“停車。”她忽然對司機說。
車子在橋頭附近一個允許臨時停靠的地方緩緩停下。
“下去走走吧。”葉婧說著,已經推開了車門。冷冽的空氣瞬間涌入溫暖的車廂。
汪楠愣了一下,隨即立刻跟著下車。司機很識趣地留在車里等待。
葉婧將羊絨大衣的腰帶系緊,雙手插在口袋里,沿著河岸的石板路,朝著下游的方向,慢慢走去。汪楠跟在她身側稍后一步的位置,保持著沉默。他不知道葉婧為何突然要在這里散步,或許是想透透氣,或許是想整理思緒,或許……只是不想立刻回到那個奢華卻冰冷的酒店套房。
冬日的塞納河畔,行人不多。偶爾有慢跑者裹著厚厚的運動服從身邊掠過,帶起一陣冷風。河面上有觀光游船駛過,船上的游客擠在玻璃窗前拍照,笑聲隱約傳來,卻顯得遙遠而不真實。對岸,巴黎圣母院經歷了火災后的修復腳手架依然清晰可見,像一個巨大的、尚未愈合的傷疤,沉默地矗立在灰暗的天際線下。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腳步聲敲擊在石板路上的清響,和遠處隱約的城市喧囂。冰冷的河風拂過臉頰,帶來濕潤的氣息。汪楠看著葉婧被風吹起的發絲,和她挺直卻略顯單薄的背影,忽然覺得,此刻走在他前面的,不再是那個在談判桌上叱咤風云、在時裝周光芒四射的葉總,而只是一個被沉重的過往和復雜的現狀所困擾的、孤獨的女人。
“我父親,”葉婧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她沒有回頭,依舊望著前方緩緩流動的河水,“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也是個失敗者。他一生致力于構建一個他認為更合理、更人性化的‘智能’框架,卻在生前受盡嘲笑和排擠。他留下的這些東西,”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在他死后這么多年,反而開始被人記起,甚至……被人爭奪。你說,這是不是一種諷刺?”
汪楠謹慎地斟酌著詞句。“有時候,價值需要時間來證明。也許,只是時代的腳步,剛剛追上他的思想。”
葉婧似乎輕笑了一聲,帶著淡淡的嘲諷:“追上?不,是利益重新發現了可以利用的標點。那些學術機構,當年對他避之不及,現在卻想以‘保存學術遺產’的名義,將手稿收歸公有,進行研究甚至商業開發。幾個我幾乎不認識的遠房表親,突然跳出來,聲稱擁有部分繼承權。就連杜蘭德這樣的律師,看到的也首先是潛在的法律風險和……代理費。”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種看透世情的冰冷。“我帶你來處理這些,”她終于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汪楠,目光在河面反射的微弱光線下,顯得有些幽深,“不只是因為你‘能用’。更因為,我需要一個……‘局外人’的視角。一個沒有被這些陳年恩怨和家族情緒污染過的視角,來幫我判斷,哪些是真正值得堅持的,哪些……只是無謂的糾纏。”
汪楠的心微微一動。局外人的視角。這意味著,在某種程度上,她將他與葉氏內部、與她過去的家族紛爭,做了切割。這是一種奇特的信任,建立在他“干凈”的背景(相對而)和目前展現出的“有用”之上。
“我明白,葉總。”汪楠迎著她的目光,語氣誠懇,“我會盡力,從客觀和利于您目標實現的角度,去理解和分析這些信息。”
葉婧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后輕輕點了點頭,重新轉身,繼續向前走去。這一次,她的腳步似乎放緩了一些。
“我母親去世得早。父親……沉迷于他的研究,很少管我。我是被家里的老保姆和家庭教師帶大的。”葉婧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自語,又像在對這條沉默的河流傾訴,“小時候,我最怕去他的書房。里面堆滿了書和手稿,空氣里都是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他總是一個人待在里面,寫寫畫畫,有時候會突然興奮地跟我說他的新發現,但我根本聽不懂。后來-->>,我干脆就不去了。”
第64章塞納河畔的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