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婧關于“離方佳私生活遠點”的警告,像一道符咒,懸在汪楠心頭,為兩周后那場未知的沙龍蒙上了一層更加曖昧不明的陰影。接下來的幾天,他強迫自己將所有精力投入到手頭積壓如山的“正事”中。“盛達”交割后的整合會議,與“新銳材料”賦能團隊就初期問題的電話協調,林悅關于“新銳材料”財務疑點的后續追蹤報告審閱,以及巴黎之行涉及各方信息的初步整理……工作如同永無止境的潮水,試圖將他從關于“出借”的紛亂思緒中暫時淹沒。
然而,方佳似乎并不打算讓他“安心”等待。在約定沙龍的日期前一周,一個工作日的傍晚,汪楠剛結束與“星火”項目組的電話會議,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正準備起身沖杯咖啡提神,那個用于私人聯系的舊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微信視頻通話的請求。
發起人:方佳。
汪楠的心臟猛地一跳,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一時有些無措。葉婧的警告猶在耳,而方佳如此直接、如此私人化的聯系,顯然超出了“工作溝通”的范疇。他猶豫了幾秒,但想到方佳是葉婧的閨蜜,且兩周后自己即將“代表”葉婧出席她的沙龍,完全拒接似乎不妥。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但將攝像頭對準了天花板。
屏幕亮起,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方佳明艷的臉,而是一幅巨大、色彩極其濃烈、筆觸恣意狂放的抽象油畫局部。厚重的油彩堆疊出火山噴發般的肌理,紅、黑、金三色交織沖撞,充滿原始而暴烈的生命力,幾乎要沖破手機屏幕。緊接著,鏡頭晃動,方佳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和輕微的喘息:“嗨,汪楠!能看到嗎?我在工作室,剛把這幅大寶貝掛上墻,累死我了!”
鏡頭翻轉,方佳的臉出現在畫面中。她似乎剛運動過,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幾縷發絲粘在臉頰,小麥色的皮膚泛著健康的紅暈。她沒化妝,素面朝天,卻比那天下午茶時多了幾分鮮活生動的氣息。她穿著一件沾了些許顏料的寬大白色t恤,下身是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光著腳,背景是凌亂卻充滿創作氣息的工作室,畫架、顏料、調色板、未完成的作品隨處可見,與那日茶舍里穿著月白旗袍、優雅泡茶的方佳判若兩人。
“方小姐,晚上好。”汪楠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他將手機角度調整,讓自己的臉出現在小窗里,但背景是公寓書房簡潔的書架,沒有任何個人痕跡。
“哇,你還真接了啊!我還以為你得請示下婧婧呢。”方佳笑嘻嘻地說,目光在汪楠臉上停留,似乎對他主動露臉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興致盎然,“背景是你家?挺干凈嘛,跟婧婧一個風格,性冷淡風。”
她的用詞直接而大膽。汪楠不知如何回應,只能略顯尷尬地笑了笑。
“不逗你了,說正事。”方佳將手機拿遠了一些,鏡頭掃過工作室的全貌,最后定格在那幅巨大的抽象畫上,“看,這幅‘地火’,我剛從一個巴西新銳藝術家手里搶來的,運過來可費了不少勁。下周五的沙龍,它會是焦點之一。提前給你看看,心里有個數,到時候有人問起,別一問三不知。”
原來是為了沙龍做鋪墊。汪楠略微放松,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幅畫上。他不懂藝術,但也能感受到畫面中那股噴薄欲出的、幾乎要撕裂一切的力量感。這與他認知中“藝術”的優雅、精致、甚至帶著疏離感的美,截然不同。
“很……有沖擊力的作品。”汪楠斟酌著用詞。
“沖擊力就對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方佳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鏡頭重新對準自己,她走到一旁,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灌了幾口,動作灑脫不羈,“這次沙龍的基調就是‘野性與秩序’,探討當代藝術中原始沖動與理性建構的張力。除了這幅‘地火’,還有幾件非常有意思的雕塑和裝置,都是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環境嘛,”她神秘地眨眨眼,“在我西山那個小院里,絕對讓你大開眼界。先給你看看院子現在的樣子,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說完,不等汪楠反應,方佳拿著手機,一邊說話,一邊走出了工作室。鏡頭晃動,穿過一道木質的回廊,外面豁然開朗。
即使是通過小小的手機屏幕,汪楠也能感受到那一瞬間視覺上的沖擊。
那是一個與葉婧的江景公寓、甚至與方佳工作室的凌亂熱烈都完全不同的世界。鏡頭首先捕捉到的,是一片在冬日黃昏的天光下,泛著蒼茫灰藍色的、廣闊而寧靜的湖面。遠處是連綿起伏、線條柔和的山巒剪影,近處是覆著薄雪的草地和姿態遒勁的枯樹。鏡頭移動,一座極具現代感的玻璃與鋼結構建筑,如同從山水中生長出來一般,靜靜地佇立在湖邊。建筑線條簡潔利落,巨大的落地玻璃將湖光山色盡收眼底,與周圍自然景致既沖突又和諧。
“怎么樣?這兒不錯吧?”方佳的聲音帶著自豪,鏡頭推近建筑。可以看到內部燈火已亮,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在漸暗的天色中勾勒出建筑的輪廓,也映出里面隱約可見的、擺放著藝術品的空間。
“這就是我平時偷懶躲清靜的地方,偶爾也用來招待朋友,搞搞小聚會。”方佳說著,拿著手機走進了建筑內部。
內部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加開闊。挑高極高,保留了部分原始的混凝土結構,與溫暖的木質地板、設計感極強的家具、以及隨處可見的綠植和藝術品形成奇妙混搭。巨大的壁爐里跳躍著真正的火焰,發出噼啪的輕響。空氣里仿佛能聞到木頭燃燒的清香和淡淡的、屬于植物與紙張的味道。沒有奢華的裝飾,但每一件物品的擺放、每一處光線的運用,都透露出主人極高的審美和不俗的財力。這里不像一個家,更像一個精心策劃的、充滿靈性與野性的藝術現場。
鏡頭掃過一排靠墻的書架,上面除了書籍,還隨意擺放著一些奇特的礦石標本、非洲木雕、以及幾個看起來年代久遠的陶罐。一張寬大的工作臺上攤開著地圖、素描本和顏料,旁邊甚至還有一個天文望遠鏡。而在客廳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通體漆黑、線條流暢的三角鋼琴。
“你會彈鋼琴?”汪楠忍不住問道。這個環境,這架鋼琴,與眼前這個穿著t恤牛仔褲、喝著礦泉水、在工作室揮汗掛畫的方佳,似乎有些違和,又奇妙地融合。
“瞎彈,自娛自樂。”方佳走到鋼琴邊,隨手在琴鍵上按了幾個音符,一串清越而略帶憂郁的音符流淌出來,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她轉過身,背靠著鋼琴,面對著鏡頭,笑容燦爛,“心情好的時候彈巴赫,心情不好的時候彈肖邦,更多的時候是亂彈一氣,把山里的鳥都嚇跑。”
她說話時,眼神明亮,姿態放松,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汪楠從未在任何“精英”或“名流”身上見過的、近乎純粹的、對生活的熱愛與沉浸感。沒有葉婧那種時刻緊繃的掌控與距離,沒有elenazhao那種精心算計的誘惑與侵略,也沒有蘇晚那種溫和寧靜的疏離。方佳就像這山間的一陣風,一片云,自由,恣意,充滿不可預測的生命力,卻又帶著一種洞察世情后的狡黠與通透。
鏡頭繼續移動,方佳像個最熱情的導游,向他展示著她的“王國”――收藏了各種古怪樂器的房間,帶有天窗、可以躺著看星星的冥想室,甚至還有一個設備專業的小型酒窖和雪茄房。她的介紹充滿個人色彩,時不時穿插著某件藝術品背后的軼事,或是某個房間設計時的突發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