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碎石鋪就的路面上輕輕剎停,引擎的轟鳴在靜謐的山谷中顯得格外突兀,隨即又迅速被無邊的寂靜吸收。汪楠推開車門,凜冽清澈、混合著松針、雪沫與冰湖氣息的山間空氣瞬間涌入肺葉,讓在城市中浸染已久的感官為之一振,也讓他紛亂的思緒有了片刻奇異的澄澈。
眼前的景象,比視頻中更加真實,也更加……具有壓迫感。夜色如墨,但并非全然的黑暗。天空是一種深邃的絲絨藍,點綴著稀疏卻異常明亮的寒星。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星輝下勾勒出沉默而宏大的剪影。近處,那座玻璃與鋼結構的建筑,如同蟄伏在湖畔的一只巨大而優雅的光之生物,通體透出溫暖柔和的黃色光暈,與倒映在漆黑湖面上的、搖曳破碎的燈影交相輝映。壁爐的火焰隔著巨大的落地玻璃,跳躍成橘紅色的、充滿生命力的光斑。建筑內部,隱約可見人影綽綽,低語與隱約的古典樂聲如同潮汐,輕柔地拍打著這方寧靜的天地。
沒有奢華酒店那種程式化的歡迎,沒有穿著制服的侍者列隊。只有一個穿著厚實羽絨服、戴著毛線帽、身材精干的中年男人(應該是方佳的司機兼這里的管家)沉默地接過汪楠簡單的行李,引著他走向建筑側翼那間獨立的日式套間。石子小徑兩旁點綴著地燈,照亮了覆著薄雪的枯山水庭院,幾塊姿態奇崛的石頭在燈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套間內部與視頻中看到的一般無二,極簡,潔凈,充滿禪意。空氣里有淡淡的、令人心靜的線香氣味。榻榻米上已經鋪好了厚厚的被褥,矮幾上放著保溫壺和一套素雅的茶具,旁邊甚至還有幾本關于日本美學和自然攝影的書籍。換洗衣物――質地柔軟的亞麻家居服和厚實的羊毛襪――整齊地疊放在衣柜里,尺寸竟然出奇地合身。方佳的周到,在此刻顯得既體貼入微,又令人隱隱不安。她似乎早就“測量”好了他的一切。
管家簡單交代了熱水和暖氣的用法,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汪楠獨自一人。套間的玻璃門正對著一段延伸入湖的木質平臺,平臺盡頭似乎有個極小的露天溫泉池,此刻正氤氳著白色的水汽,在寒夜中裊裊升起,與湖面的冷霧交融,如夢似幻。
汪楠沒有立刻去探索。他走到窗邊,看著主建筑那邊燈火通明、人影晃動的景象。沙龍似乎已經開始預熱,幾位賓客已經到了。他能辨認出其中一位是經常出現在財經雜志上的國內某互聯網新貴,另一位似乎是位頗有名氣的獨立電影導演,還有兩位外國面孔,一男一女,氣質卓然,應該就是方佳提到的紐約和蘇黎世的策展人。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調整狀態,從“葉婧的汪助理”模式,切換成“方佳沙龍上的臨時陪同者”模式。前者需要精準、高效、服從、隱藏自我;后者則需要……他不太確定,或許是某種程度的“開放”、“得體”以及“有趣”?方佳想要看到的,恐怕不是一個刻板的“下屬”。
他換了上方佳準備的家居服和羊毛襪,柔軟貼身的質地帶來舒適的暖意。然后,他沖了杯熱茶,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再次回顧方佳發來的嘉賓資料和作品簡介。然而,那些藝術術語和理念,在此刻山間的寂靜和即將面對未知場合的忐忑中,顯得有些蒼白和遙遠。
七點差十分,他換上自己帶來的那身“休閑但得體”的行頭,深吸一口氣,推開套間的門,沿著被地燈照亮的石子小徑,走向主建筑。
推開厚重的橡木門,溫暖的氣息、食物的香氣、悠揚的爵士樂、以及更加清晰的人聲談笑,如同海浪般將他包裹。室內溫度適宜,巨大的挑高空間在精心設計的燈光下,顯得既開闊又富有層次感。賓客大約有七八位,三三兩兩地分散在客廳各處,或站在那幅名為“地火”的巨幅油畫前低聲討論,或倚在吧臺邊品酒交談,或坐在壁爐前的羊毛地毯上,姿態放松。
汪楠的出現,并沒有引起太多注意。只有站在吧臺后方、正親自調酒的方佳,第一時間看到了他。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v領,無袖,襯得她小麥色的皮膚和優美的肩頸線條格外動人,長發松松地編成一條麻花辮垂在一側,耳畔戴著一對造型奇特的、像是某種礦石原石打磨而成的耳環。與那日視頻中t恤牛仔褲的隨意灑脫不同,此刻的她,更像一位慵懶而迷人的沙龍女主人。
她對著汪楠遙遙舉了舉手中的雪克杯,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用口型說了句“自己先隨便看看”,便繼續與吧臺前那位互聯網新貴交談,似乎是在爭論某個關于nft藝術和傳統收藏價值的話題。
汪楠微微頷首,沒有立刻上前。他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自然而安靜地開始在空間里緩步移動,目光掠過那些藝術品,耳朵捕捉著零碎的對話。他看到了那件引起危機的冰雕裝置“瞬息之碑”――它被安置在客廳一個相對獨立、溫度嚴格控制(能感覺到隱約的冷氣)的角落。巨大的、晶瑩剔透的冰塊內部,光纖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般隱隱流動著幽藍、冰綠和淡紫的光暈,美得驚心動魄。他湊近些,果然在冰體一側,看到一道極其細微、若不細看幾乎無法察覺的白色裂痕,如同美人面上的一道淚痕,為其增添了幾分脆弱的悲愴感。方佳似乎采納了他的部分建議,在冰塊旁立了一個小小的、設計簡潔的電子屏,上面滾動顯示著冰塊的實時溫度、濕度數據,以及一行藝術家的手寫體說明:“此作品的生命,與此刻的環境與觀者同在。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低語,都可能改變其最終的形態。――獻給瞬息與永恒。”
這個處理很巧妙,將風險公開化、數據化、甚至詩意化,成功地將潛在的“事故”轉化為了作品理念的一部分和觀者的共同期待。汪楠心中微定。
“很震撼,對嗎?”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身旁響起,帶著一點德國口音。是那位來自蘇黎世的策展人,一位頭發花白、氣質儒雅的老先生,名叫漢斯。
“是的,漢斯先生。它將‘脆弱’與‘科技’、‘自然’與‘人為’的結合,表達得非常……直接。”汪楠用流利的英語回應,引用了資料上關于這件作品的評價關鍵詞。
漢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顯然沒料到這位年輕的東方陪同者能說出這樣的評價。“直接……是的,這個詞用得好。不像很多作品那樣故弄玄虛。方小姐這次沙龍的選品,很有膽識。”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汪楠臉上,帶著一絲好奇,“你是……方小姐的朋友?”
“我是葉婧女士的助理,汪楠。方小姐這次沙龍需要人幫忙,葉總讓我過來協助。”汪楠禮貌地自我介紹,并將自己的“根”清晰地指向葉婧。
“葉婧……”漢斯恍然,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興趣,“那位在巴黎拍下‘塞壬之淚’的葉女士?我聽說過她,很有魄力的收藏家。你是她的助理?難怪……”他沒有說難怪什么,但目光在汪楠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與方佳最初的探究有些相似,但更加含蓄和……評估。
“漢斯,你別嚇著小朋友。”方佳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里端著兩杯調好的雞尾酒,一杯遞給漢斯,一杯很自然地遞給了汪楠。“汪楠可是我們今晚的‘秘密武器’,不僅懂分寸,眼光也不錯。”她笑吟吟地說,語氣親昵,仿佛汪楠是她相熟已久的朋友。
“方小姐過獎了。”汪楠接過酒杯,道謝,姿態依舊恭敬而疏離。
“汪先生對當代藝術也有興趣?”漢斯抿了一口酒,問道。
“正在學習。葉總和方小姐給了我很多接觸的機會。”汪楠將功勞歸給兩位“主人”。
接下來的時間,汪楠像一個最得體的影子,跟隨在方佳身邊,或在她與不同賓客交談時,安靜地站在稍后位置,適時遞上酒水,或在方佳眼神示意時,用英語或簡單法語與客人進行禮節性寒暄。他記住了大部分嘉賓的名字和背景,談話時能恰當地接上一兩句,既不喧賓奪主,也不顯得木訥。他表現得無可挑剔,像一個被精心編程的社交機器人。
然而,他能感覺到,方佳的目光,總會時不時地、帶著玩味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滿意,有欣賞,也有一種……仿佛在觀察實驗對象反應的興味。她似乎在測試,在這樣一個與她平時環境截然不同、更加自由隨性(至少表面如此)的場合里,這個被葉婧“訓練”出來的“完美助手”,能展現出多少“彈性”,或者說,多少屬于“汪楠”而非“汪助理”的特質。
晚餐是自助形式,精致而富有創意,食材多是本地山野所出,搭配著方佳從各地搜羅來的佳釀。賓客們端著餐盤,隨意地或站或坐,交談更加深入和私人化。話題從藝術延伸到科技、哲學、旅行見聞,甚至一些無傷大雅的圈內八卦。氣氛熱烈而松弛。
汪楠大部分時間依舊安靜,但他也在傾聽。他聽到了那位互聯網新貴對某個區塊鏈藝術項目的狂熱推崇,聽到了獨立電影導演對國內審查制度的無奈吐槽,聽到了漢斯與那位紐約女策展人關于東西方藝術市場差異的激烈辯論,也聽到了方佳偶爾插入的、一針見血又妙趣橫生的點評。這是一個與他平日所處的、充滿數據、報表、法律條款和商業算計的世界截然不同的語境,新鮮,刺激,也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與這個圈子的“隔閡”。
晚餐后,眾人移步到客廳中央,壁爐前的羊毛地毯和懶人沙發上隨意落座。方佳宣布了今晚的“余興節目”――露天電影。客廳一面巨大的玻璃墻緩緩向兩側滑開,冷冽的空氣涌入,與室內的溫暖交融。門外延伸的木平臺上,已經架設好了專業的投影設備和柔軟的戶外座椅,甚至配備了毛毯和暖爐。播放的是一部晦澀的、關于冰川與時間的歐洲藝術電影,黑白畫面,幾乎沒有對白,只有風聲、冰裂聲和空靈的音樂。
大部分賓客裹著毛毯,在寒風中看得津津有味,低聲交換著看法。汪楠坐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偶爾掠過電影畫面,更多時候則是觀察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以及在爐火映照下、側臉顯得異常專注柔和的方佳。電影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總是含著笑意或狡黠的桃花眼,此刻沉靜下來,竟透出一種罕見的、近乎虔誠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