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讓正在喝湯的汪楠動作微微一頓。他放下湯匙,垂著眼瞼,仿佛專注于面前餐盤里那片宛如藝術品的蘿卜雕花。
葉婧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目光平靜地看向方佳:“他現在的擔子不輕。‘盛達’剛收尾,‘星火’在關鍵期。步子要一步一步走。”
“哎呀,你就是太謹慎,太……護著了。”方佳撇撇嘴,給自己又倒了小半杯酒,目光轉向汪楠,笑靨如花,“汪楠,你自己說,想不想試試更有挑戰性的事情?比如……跳出婧婧給你畫的那些條條框框,做點真正能體現你自己想法和價值的事情?不一定非要在葉氏體系里嘛。”
她的話,像一把裹著蜜糖的刀,直接遞到了汪楠面前。跳出葉婧的框架,做自己的事。這正是他心底最深切的渴望,也是他暗中籌備的一切的目標。但此刻,在葉婧面前,由方佳以這種半開玩笑、半是試探的方式提出,其危險程度不亞于在懸崖邊跳舞。
汪楠抬起頭,迎上方佳充滿誘惑和探究的目光,又迅速看了一眼葉婧。葉婧依舊平靜,但眼神深處,仿佛凝著一層薄冰。她在等待他的回答。
包廂里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竹制驚鹿偶爾被水流敲擊發出的、清脆的“嗒”聲,以及遠處隱約的、似有若無的古琴聲。
汪楠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地搏動。他知道,這個回答至關重要。它不僅僅是對一個問題的回應,更是他對葉婧忠誠度的表態,是他對自己未來道路的一次公開(盡管范圍極小)的定位。
他放下手中的餐具,雙手交疊放在桌沿,目光平靜地看向方佳,聲音清晰而平穩:“方小姐,您過譽了。我能有今天,全靠葉總給我機會,教我做事。‘盛達’和‘星火’這樣的項目,對我而就是最有挑戰性、也最能學習成長的事情。我很珍惜在葉總身邊學習的機會,也想把手頭的工作做好,不辜負葉總的信任。至于其他,暫時沒有多想,也不敢想。”
他的回答,將方佳的“誘惑”輕輕擋回,重申了自己對葉婧的“忠誠”和“感恩”,強調了現有工作的“價值”和“挑戰性”,并且表明自己“安分守己”,沒有非分之想。完美地符合了葉婧對“得力且忠誠下屬”的一切期待,也守住了自己“暗處計劃”的安全線。
方佳聽完,臉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但隨即綻開一個更大、更燦爛的笑容,她拍手笑道:“看看,看看!婧婧,你真是撿到寶了!這么忠心耿耿、又懂分寸的下屬,現在哪兒找去?我都要嫉妒了!”她端起酒杯,對著葉婧示意,“來,婧婧,為你慧眼識珠,也為汪楠的……嗯,‘不忘初心’,干一杯!”
葉婧端起了酒杯,目光在汪楠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復雜,有滿意,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什么。然后,她轉向方佳,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他確實不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汪楠也端起自己的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液順滑,但入口卻帶著一絲難以喻的苦澀。
“不忘初心……”方佳放下酒杯,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杯腳,目光再次飄向汪楠,這次,眼神里少了些玩笑,多了些深意,“汪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不忘初心’,挺好的。不過也要記住,有時候,路走遠了,風景看多了,‘初心’……也是會變的。但愿到那時,你還能記得今晚這杯酒,記得是誰……給了你看到這些風景的機會。”
她的話,像一句飄忽的讖語,輕輕落在寂靜的包廂里。葉婧沒有接話,只是用銀質小勺,慢條斯理地攪動著面前那盅精致的燕窩甜品。
汪楠的心臟,再次沉了沉。方佳的“敲打”和“提醒”,與葉婧的“滿意”和“審視”,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牢牢罩在其中。他知道,自己剛才的回答,暫時安撫了葉婧,但也可能讓方佳覺得他“太過馴服”,失去了“趣味”。而方佳最后那句話,更像是一種警告――不要忘記是誰“擁有”你,是誰給了你“價值”。
這場三方會面的晚宴,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洶涌的氛圍中接近尾聲。葉婧結了賬,三人起身離開。走到“云廬”門口,司機已經將車開過來。
“婧婧,我讓司機送你?”方佳問。
“不用,我有車。”葉婧轉向汪楠,“你跟我車,順路送你回去。”
“是,葉總。”
方佳對汪楠揮了揮手,笑容依舊明媚:“汪楠,下次有機會再‘借’你玩啊!拜拜!”
汪楠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頷首,然后跟著葉婧坐進了她的奔馳s級后座。
車門關閉,隔絕了外面的世界。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運行聲。葉婧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似乎有些疲憊。
汪楠安靜地坐著,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他知道,這場三方會面,表面上是葉婧答謝方佳的“便宴”,實質上是一場關于“所有權”、“忠誠”和“未來”的無聲交鋒與確認。他通過了葉婧的“測試”,暫時鞏固了“所有物”的地位,但也進一步引起了方佳更加深沉難測的“興趣”和“敲打”。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兩位“女主人”的意志如同兩座無形的大山,橫亙在他追求“獨立”的道路上。而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隱忍,在“忠誠”的偽裝下,繼續他孤獨而危險的跋涉。車窗上,映出他沉靜而冰冷的側臉,眼底深處,那簇不肯熄滅的火焰,在經歷今晚這場“三方會面”的淬煉后,似乎燃燒得更加幽暗,也更加決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