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問題拋回給elenazhao,同時點出了李明遠,既表明自己知曉內情(至少是部分),也將自己置于一個“為葉婧擔憂、尋求信息”的合理位置。這是他的“將計就計”――既然你們想用這個話題試探我,那我就主動介入,反過來從你們這里套取信息。
elenazhao似乎對他的直接有些意外,但隨即露出一個贊賞的笑容,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腮,看著汪楠:“汪楠,你果然很敏銳。沒錯,確實不止一波人。除了那些想打著‘學術研究’旗號占便宜的所謂‘機構’,還有兩股勢力需要特別注意。”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一股,來自歐洲,與某些老牌的、帶有……嗯,特殊歷史背景的家族基金會有關聯。他們對葉伯伯手稿中關于‘非標準邏輯體系’和‘早期信息哲學’的部分特別感興趣,認為可能蘊含著某種被主流科學史忽略的、關于‘意識’和‘信息本質’的關鍵線索。這些人行事相對‘文雅’,但背景深,能量大,不好打發。”
“另一股,”她的聲音壓低了些,眼神變得有些銳利,“則活躍在亞洲,特別是東南亞和香港。背景更雜,有洗錢集團的白手套,有想靠‘尖端科技概念’在資本市場割韭菜的投機客,甚至可能牽扯到某些地下的科技走私網絡。他們對手稿中任何可能具有短期商業變現潛力(哪怕只是概念)的部分都虎視眈眈,手段也更……不擇手段。李明遠提醒婧婧要小心,指的主要是后者。”
信息量很大,也很具體。汪楠快速消化著。歐洲的古老家族,亞洲的灰色資本……葉婧父親的手稿,竟然牽扯到如此復雜的利益網絡。難怪葉婧壓力巨大。
“那……‘啟明’呢?”汪楠追問,目光緊盯著elenazhao,“李總主動提出合作,是真心想幫葉總,還是……也想分一杯羹?”
這個問題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險。徐導和周嶼都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看向elenazhao。
elenazhao與汪楠對視了幾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美麗,卻讓人捉摸不透:“汪楠,你這個問題,可把我問住了。李明遠怎么想,我怎么會完全知道?不過,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是個純粹的商人,利益至上。他提出合作,自然是因為看到了其中的利益,無論是直接的(比如共享技術靈感),還是間接的(比如通過幫助婧婧,換取在其他領域的合作機會,或者單純投資人情)。說他完全沒想法,那不可能。但說他就是那些‘不擇手段’的人之一,倒也未必。‘啟明’做事,至少表面上,還是講究規則和吃相的。”
她的回答很巧妙,既沒有為“啟明”背書,也沒有完全否定,留下充足的想象空間。同時,也暗示了“啟明”與那些“不擇手段”的勢力并非一丘之貉。
“也就是說,目前看來,‘啟明’至少是一個可以……溝通和利用的對象?”汪楠總結道,用詞謹慎。
“可以這么說。”elenazhao點頭,端起酒杯,“但溝通和利用的尺度,需要婧婧自己把握。而且,要防備有人……渾水摸魚,或者,利用‘啟明’作為跳板,達到自己的目的。”她說最后這句話時,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方佳。
方佳正低頭擺弄著手機,仿佛沒聽見,但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并未消失。
汪楠心中了然。elenazhao在暗示,可能有人(包括她自己?或者方佳?)會利用“啟明”與葉婧接觸的機會,達成自己的目的。這潭水,果然比想象的更深。
接下來,話題被徐導引向了電影和藝術,氣氛重新變得輕松。周嶼興奮地談論著他的新片構思,徐導則分享著戛納的趣聞。方佳不時插話,妙語連珠。elenazhao則大部分時間微笑著傾聽,偶爾與方佳交換一個眼神。
汪楠依舊保持著適當的沉默,但大腦卻在高速運轉,分析、記憶著剛才聽到的一切。歐洲古老家族,亞洲灰色資本,“啟明”的商人邏輯,以及elenazhao那些意味深長的暗示……這些碎片信息,對他理解葉婧面臨的局勢,以及評估自身所處的環境,至關重要。
不知何時,周嶼坐到了那架黑色的三角鋼琴前,試了幾個音,然后,一串清越、空靈、帶著淡淡憂傷的旋律,從他指尖流淌出來,是德彪西的《月光》。
琴聲如水,在“聽雪閣”空曠的空間里流淌,與窗外的夜色、爐火、水影交融在一起,營造出一種如夢似幻的氛圍。徐導閉目傾聽,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方佳靠在沙發里,眼神放空,似乎沉浸在音樂中。elenazhao則端著酒杯,目光落在彈琴的周嶼身上,又緩緩移向汪楠,眼神在跳動的爐火映照下,顯得有些迷離。
一曲終了,余音裊裊。周嶼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彈得不好,見笑了。”
“很棒,小嶼。”方佳率先鼓掌,笑容溫柔,“很有感覺。汪楠,你覺得呢?”
突然被點名,汪楠從思緒中回過神來,誠懇地說:“很美,讓人心靜。”
“心靜……”elenazhao重復著這個詞,忽然站起身,走到汪楠面前,俯下身,距離很近,近到汪楠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香水、雪茄和酒精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紅唇微啟,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的誘惑:
“汪楠,你今晚的表現,讓我很……驚喜。比我想象的,更大膽,也更聰明。看來,你并不滿足于只做一個‘聽話的助理’,對嗎?”
她的氣息拂在汪楠臉上,帶著灼熱的溫度。汪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沒有后退,只是抬起眼,平靜地迎著她的目光:“趙小姐過獎了。我只是在做我認為對葉總、對工作有益的事情。”
“對葉總有益……”elenazhao輕笑,伸出手,不是碰他,只是用指尖,極輕地拂過他西裝外套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皺,動作曖昧而充滿暗示,“希望你是真的這么想。不過,汪楠,記住,有時候,對一個人‘有益’,并不意味著要永遠站在她的陰影里。你有你的價值,你的能力,應該被用在……更廣闊的地方。比如,”她的聲音更低,幾乎如同耳語,“我最近在籌備一個小型的基金,專注于投資那些處在科技與藝術、商業與人文交叉地帶的早期項目和人。我覺得,你可能會對這個方向感興趣。或許,我們可以找個時間,單獨……聊聊?”
她終于拋出了真正的“誘餌”――合作,投資,一個“更廣闊”的平臺。這正是汪楠暗中渴望,卻又必須極度警惕的東西。
汪楠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鎮定。他看著elenazhao近在咫尺的、美麗而危險的臉龐,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地、清晰地說:
“謝謝趙小姐的看重。您說的方向,確實很有吸引力。不過,我現在手頭的工作很多,葉總那邊也離不開人。等我處理好現階段的事情,如果有機會,再向趙小姐請教。”
他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答應,留下了一個開放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口子。這既給了elenazhao希望,也為自己留下了回旋余地,更避免了在葉婧眼皮底下(雖然她此刻不在)做出任何明確的、可能被視為“背叛”的承諾。
elenazhao似乎對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玩味和更濃厚的興趣。她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復了正常的社交距離。
“好,我等你。”她端起酒杯,對汪楠示意,然后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這時,方佳也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曲線畢露。“時間不早了,我明天一早還要飛香港。今晚就到這兒吧。”她看向汪楠,笑容依舊明媚,“汪楠,謝謝你今晚能來。很有意思,對吧?”
“謝謝方小姐的邀請,受益匪淺。”汪楠起身,禮貌地說。
離開“云水間”,坐進回程的出租車,汪楠才感到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下來。夜風透過車窗縫隙吹入,帶著刺骨的寒意,卻讓他混沌的頭腦更加清醒。
今晚,他將計就計,主動踏入elenazhao的“場”,獲取了關于葉婧父親手稿背后利益糾葛的關鍵信息,也初步接觸了elenazhao拋出的“合作”誘餌。他沒有露出破綻,沒有做出承諾,甚至反客為主,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談話的節奏。
但風險遠未解除。elenazhao的“興趣”和“誘惑”只會更加直接和深入。方佳那若有若無的觀察和引導,也絕不僅僅是“閨蜜的好奇”。而葉婧,她是否真的對他今晚的行蹤一無所知?她的“默許”,底線又在哪里?
出租車駛過午夜寂靜的街道,窗外的光影在汪楠沉靜的臉上明明滅滅。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他與elenazhao、與方佳、甚至與葉婧之間的博弈,進入了一個新的、更加復雜的階段。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謹慎,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繼續他孤獨而危險的“將計就計”,為自己,博取那微弱的、通向“獨立”與“自由”的可能。
而“云水間”里那曲《月光》,那跳動的爐火,elenazhao近在咫尺的誘惑低語,以及方佳最后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都將成為他未來路上,無法磨滅的記憶與警示。前路依然兇險莫測,但他已無退路,只能繼續前行。_c